夜风穿过药园后坡的乱草,吹得那片青石板上的枯叶微微翻动。龙允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岩缝里又蹲了半炷香的时间,耳朵贴着石壁,听外面的动静。铃声再没响起,老妪的脚步也彻底远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从岩缝中退出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骨头在抗议。他没管,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却不是原路返回。他绕了个大圈,先往东行三十步,踩断一根枯枝,又折向南,在泥地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最后才悄然折返,沿着一条被野藤遮掩的旧水渠滑下坡底。
这是他偷灵草三年练出来的本事——造假踪。赵虎那帮人追过他不下十次,每次都栽在这招上。一次他故意在雪地里走出“之”字形脚印,结果那群人顺着痕迹追到悬崖边,发现全是用树枝绑在脚上倒着走留下的假印。
今夜他也需要这样的把戏。
他贴着墙根潜行,粗布袍子蹭过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药园西北角那间破屋就在前方,屋顶塌了一角,门框歪斜,门板早不知去向,只剩一根麻绳挂着半片烂木头,风一吹就晃。屋里堆着废弃药渣和几块破瓦罐,墙角还有他以前熬药时留下的黑锅底。
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那半片门板拉回来挡住缝隙,又从床底拖出一块破席子盖在门缝前。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缝漏进一丝月光,照在墙角那堆发霉的草药上,泛着灰白的霜。
他靠着床沿坐下,喘了口气,掌心按在胸口,感觉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不是怕,是紧。他知道,从他频繁出入药园那天起,就有人盯上了他。起初只是偶尔在巡值弟子中看到陌生面孔多看他两眼,后来连张长老都曾在丹房外站了片刻,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后背。
现在,那人已经派了心腹,全天候盯着。
他不知道是谁,也不需要知道。只要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就够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空白阵盘,边缘粗糙,是用废弃的护院阵残片磨平改的。这东西不值几个灵石,但对他来说,已是压箱底的宝贝。他又掏出一小包劣质灵砂,灰扑扑的,掺着石粉,是上次清理丹炉时偷偷扫下来的边角料。
他把阵盘放在膝上,用指甲在表面划出第一道纹路。
幽锁阵,三十六节点,七重叠变,是他从一本烧焦的残册上抄来的。那册子夹在丹房废纸堆里,页角写着“禁传”,他当时没在意,只觉得图样有趣,便临摹了下来。后来才发现,这阵法不伤人,不显威,专克潜行与窥探——谁若暗中靠近,便会触发滞灵锁脉,轻则灵力凝固,重则经脉倒流,当场呕血。
正好用来对付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
他开始画。
手指用力,灵砂顺着刻痕铺开。劣质砂不顺滑,常卡在转角,他得用指腹一点点碾过去。画到第七道线时,指尖一滑,划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砂粒黏在纹路上,成了暗红色的一道。
他皱了下眉,没停手。
这点伤算什么?当年赵虎拿火钳烫他手心的时候,他都没叫过一声。那次他偷了半株养气芝,被当场抓住,赵虎说要“给你长长记性”,直接把红炭夹进他掌心。他疼得浑身抽筋,可还是笑着说:“师兄教训得是。”
血继续流,他撕了条布条缠上,右手继续画。
一夜过去,阵盘上完成了十二道节点。他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就醒,听见外面有扫帚声。是隔壁杂役在打扫院子。他立刻缩回阴影里,等声音远了,才敢继续。
第二日,他白天不出门,只在屋内来回踱步,耳朵始终竖着。午后,他察觉到一股极淡的气息掠过窗缝——不是巡查弟子,也不是寻常执事。那气息带着一丝阴沉,像是刻意收敛过的灵识,轻轻扫过屋内每一寸角落。
他站在床边,背对着窗户,仿佛在整理被褥,实则指节已捏紧袖中的阵盘。
来了。
就是你。
他没动,也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推开窗,让阳光照进来,又拿起扫帚在门口扫了两下,扬起一阵尘土。这一扫,既是示警,也是挑衅——我知道你在看,但我偏要让你看得见。
果然,那股气息迟疑了一下,缓缓退去。
他嘴角扯了扯,关上窗,继续画。
第三日夜里,最后一道封印纹闭合。
他用小指蘸着血,在阵盘中央点下最后一个符印。刹那间,阵盘微微一震,泛起一层极淡的灰光,旋即隐去,仿佛从未有过异样。
成了。
他长舒一口气,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掌早已磨破,新伤叠旧痂,指节肿胀,连握拳都费劲。他把阵盘翻过来,用布条仔细裹好,塞进床板夹层。那里原本藏着几枚铜铭牌和一张旧符,现在多了这块盘,显得格外拥挤。
他又起身,在屋外布了三处假陷阱。
一处在门口撒了带荧光的药粉,看起来像是阵法启动痕迹;一处在墙角埋了空玉瓶,风吹即响,伪装成预警机关;最后一处在屋顶挂了根细线,连着半片破瓦,稍有触碰就会掉落,制造“此地有防”的假象。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里,坐在床沿,默默握了下拳。
“谁想来拿我的命……”他低声说,“先问过这道阵。”
说完,他吹灭油灯。
屋里彻底黑了。
他躺下,没脱鞋,也没盖被,身体僵直,耳朵却竖得像狼。窗外虫鸣不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巡值弟子换岗的脚步。他不动,呼吸放得极轻,像具尸体。
但他没睡。
他知道,对方不会等太久。
张长老那种人,疑心一起,必会速决。要么派人搜屋,要么直接动手。而今晚,正是最合适的时机——无月,风急,巡防松懈。
他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更鼓响过,四更将近。
他忽然察觉,屋外的草丛里,有一片叶子动得不太对劲。
不是风吹。
是有人蹲在那里,屏息静气,正慢慢靠近。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手指却已悄悄滑向床板夹层,隔着木板,按住了那块阵盘。
那人停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屋内动静。
然后,轻轻挪开一片草叶,又向前蹭了半步。
龙允的耳廓微动。
他知道,自己没猜错。
这人不是来搜东西的。
是来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