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风急。
草叶背面渗出的暗红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湿光,一滴,两滴,缓缓滑落,在泥地上洇开成模糊的印子。龙允的手指已经按在床板夹层上,隔着粗木,能触到那块阵盘边缘的刻痕——深一道浅一道,是他三日来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没动。
那人也没动。
窗台外,一片枯叶被气流卷起,轻轻撞在破瓦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就是现在!
黑影贴地掠入,如墨汁滴入水缸,无声无息便漫过门槛。它动作极快,身形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右掌已扬起,指尖泛着乌光,直取床沿那团蜷缩的人影。
可就在脚尖触及屋内地砖的刹那,地面微微一震。
三十六道灰光自无形中亮起,呈环形爆闪,层层叠变,七重禁制如铁链绞紧,瞬间将跃至半空的黑影裹住。那人前冲之势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人被钉在空中,连衣角都再难挪动分毫。
幽锁阵——启!
龙允猛地掀开薄被,翻身滚向墙角,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震得喉头一甜。他死死盯着阵中那人,手指仍卡在床板缝隙里,指节发白。
黑影双臂张开,悬于半空,斗篷无风自动。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又抬眼扫视四周,眼中幽绿光芒暴涨。
“谁?!”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谁布的阵?!”
无人应答。
屋内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猛然发力,双掌朝前一推,轰然劲气炸开,屋梁震颤,瓦片簌簌掉落。可那力道撞上阵壁,竟如泥牛入海,反震之力顺着经脉倒灌而回,他手臂一麻,虎口崩裂,鲜血顺指尖滴落。
“滞灵锁脉……”他咬牙低语,眼中惊疑不定,“下界怎会有这等禁制?!”
龙允靠在墙角,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没擦,也不敢动。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骨深处的钝痛——那是三年前赵虎拿火钳烫他时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如今在杀意压迫下,竟也跟着抽搐起来。
他不是没怕过人。
可从前那些欺负他的弟子,哪怕手持法器,也不过是仗势欺人。他们的眼神里有傲慢,有轻蔑,却没有这种东西——这种纯粹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目光。
眼前这人,哪怕被困,哪怕受制,依旧像一头被铁笼困住的凶兽,随时能撕碎一切。
龙允的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他知道,若非这阵,自己早已被撕成碎片。
黑影停止挣扎,垂下手,斗篷遮住面容,只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他忽然冷笑:“小杂役……你以为一道残阵就能保命?”
话音未落,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体内灵力翻涌,周身浮现出漆黑符文,一道道缠绕手臂,如蛇游走。那些符文明灭不定,却带着某种古老的气息,与下界灵纹截然不同。
龙允心头一紧。
阵盘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他知道这阵撑不了太久。
幽锁阵虽专克潜行窥探,但面对真正强者,终究只是困局而非绝杀。尤其对方明显在蓄力,准备以蛮力破禁——一旦符文凝聚完成,便是强攻之始。
他不敢喘大气。
连吞咽口水都不敢。
只能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看它如何变化。
黑影口中开始念诵咒言,音节古怪,不似人语。每吐一字,符文便亮一分,空气中泛起细微波纹,仿佛空间都在扭曲。阵壁随之轻颤,灰光明灭,如同风中残烛。
“嗡——”
一声闷响,阵纹首次出现裂痕般的波动。
龙允呼吸一窒。
来了。
他下意识攥紧阵盘,指腹蹭过那道用血画下的封印纹。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能再画一道就好了,哪怕多一层叠变,也能多撑片刻。
可没有时间了。
他身上最后一把劣质灵砂,早在昨夜就耗尽。
窗外风势渐大,吹得破门晃荡,那根麻绳“吱呀”作响。屋顶一块松动的瓦片终于承受不住震动,“咔”地一声滑落,砸在屋檐下,碎成几片。
黑影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你听。”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瓦片落地的声音,像不像棺材盖合上的动静?”
龙允没答。
他知道对方是在施压。
可他知道,也确实像。
黑影继续道:“我杀过三百二十七个修士,每一个临死前,都听过这声音。”
他顿了顿,眼中绿光微闪:“下一个,就是你。”
说完,他双掌猛然合十,所有符文瞬间汇聚于胸前,凝成一团漆黑如墨的能量球。那球体缓缓旋转,吞噬光线,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拉扯变形。
阵壁剧烈震颤,灰光接连闪烁,三十六节点中有七处同时黯淡下去。
龙允背抵石壁,冷汗浸透后背,粗布袍子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想动,却发现双腿发软,像是被那股杀意钉在原地。
他知道,这一击落下,阵必破。
他闭了闭眼。
不是怕死。
是不甘。
他熬了这么多年,偷灵草、装废物、被人踩在脚下当垫脚石,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演武台上,让所有人看看,龙允不是废柴。
可现在,还没等到那一天。
黑影双掌缓缓推出。
能量球离手刹那,整间破屋的温度骤降,墙壁结出薄霜。阵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灰光忽明忽暗,如同濒死的萤火。
龙允睁开眼。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压在墙角,细长、扭曲,像一条即将断裂的绳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偷吃药园的养气芝,被老妪当场抓住。他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嘴里不停说“下次不敢了”。结果老妪没打他,反而塞给他一个馒头,说:“饿了就直说,何必偷?”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活。
他抬起手,不是去挡,而是下意识摸了摸背后——那里挂着一块黑黢黢的“废铁”,常年累月,早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这剑有没有灵。
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护他一次。
他只知道,如果它真有灵,现在该醒一醒了。
黑影的掌力已至阵前。
灰光崩解三道。
又崩解两道。
只剩三十节点仍在支撑。
能量球距离阵壁不足三尺。
屋内尘土悬浮,静止如画。
龙允屏住呼吸。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察觉到——
背后的“废铁”,突然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