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刚过,破屋的门板被晨风一推,吱呀晃了半扇。龙允还坐在墙角,背靠着石壁,手搭在膝上,呼吸平稳得像具睡熟的躯壳。他没动,也没睁眼,可耳朵早已支棱起来——三十步外草丛里,一片叶子翻了个面,沙地上的露水被踩碎了一串。
他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巡夜弟子,也不是药园管事。那人脚步轻,落地无声,却在第三步时微微一顿,像是怕踩到什么暗记。这是练气大圆满才有的控力,寻常杂役连影子都留不下。
黑影退了,但眼睛没走。
龙允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麻,腰背僵硬,他故意佝偻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拖得老远:“哎哟……这破屋子漏风又漏雨,昨儿半夜让老鼠啃了脚趾头,疼得睡不着啊。”
他说完,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一脚踢开地上散落的灵砂残渣,嘟囔道:“谁在这儿撒这些灰不溜秋的玩意儿?扫帚呢?待会管事看见又要骂。”
他弯腰捡起靠墙的旧扫帚,木柄裂了缝,扫头稀稀拉拉几根茅草。他扛着就往外走,顺手把背后那块“废铁”往下拽了拽,让它歪斜地挂在肩上,锈迹斑斑的剑鞘蹭着粗布袍,发出沙沙的响。
阳光刚爬上山头,药园门口已有两个杂役在搬晒架。龙允慢悠悠蹭过去,一边走一边挠脖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早起三炷香,不如躺平床……灵草长得旺,关我屁事忙……”
一个杂役抬头瞥他一眼,笑骂:“龙废柴,今儿倒来得早?莫不是又被老鼠咬醒了?”
“可不是!”龙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牙,“昨儿夜里怪得很,风一阵一阵的,我还以为有人偷进园子,结果探头一看——好家伙,一只癞蛤蟆蹲我窗台上吐泡泡!吓得我差点喊人!”
两人哄笑起来。
龙允也跟着笑,笑得眼角挤出泪花,肩膀一耸一耸的,活像个傻愣愣的呆瓜。他一边笑,一边用余光扫过东侧那棵老槐树——树冠深处,一道衣角迅速缩回枝叶间。
他心里清楚:盯梢的,已经到位了。
接下来三天,龙允过得比庙前乞丐还闲。
清晨他照例去药园报到,扫地时扫帚横着推,划出长长一道沟,惹得管事拿竹竿敲他脑壳。他缩着脖子赔笑:“师兄息怒,我这就改,这就改。”然后换竖着扫,可不过十下,又开始走神,盯着蚂蚁搬家看得入迷。
中午别人吃饭,他蹲在晒药场边啃干饼,饼渣掉满胸口也不拍。旁边几个杂役斗蛐蛐,他挤进去看热闹,还押半块下品灵石赌红须那只赢。结果输了,被人拍着肩膀笑:“龙废柴,你这手气比修为还烂!”
“是是是。”他点头哈腰,“我这人命薄,连蛐蛐都嫌我晦气。”
午后最热时,他溜到柴房后坡,找片阴凉往地上一躺,脱了鞋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嘴里叼根草茎,眯眼望天。有鸟飞过,他数翅膀扇了几下;有云飘来,他猜像不像猪头。偶尔打个盹,还真能鼾声微起,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衣领上。
第五日清晨,他起了个大早,拎着空篮子晃悠到药田边,瞅见一株未熟的青雷果,左右张望没人,跐溜一下摘了塞嘴里。果子又涩又麻,他嚼两下就皱眉,强咽下去,不到半个时辰,肚子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他在茅房蹲了小半日,出来时脸色发白,走路打晃,扶着墙才没栽倒。路过的一名杂役见了,摇头叹气:“龙废柴真是蠢到家了,那果子毒虫都不碰,他敢生吃?怕是肠子都要烂穿喽。”
这话传得快,当天傍晚,藏在暗处的心腹向玉符传讯时,语气已带几分不屑:“目标终日游荡,毫无修行迹象,精神萎靡,恐连练气一层都难稳。”
话音落下,他撤了埋在西墙角的窥灵符,只留一人远哨于百步外的松林边缘。他自己则收起隐匿斗篷,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嘀咕一句:“白白耗了五日,就为盯这么个废物?长老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
而此时,龙允正躺在柴房屋顶上。
屋顶年久失修,瓦片碎了几处,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打出几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仰面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腹部,嘴里依旧叼着那根草茎,一颤一颤地随呼吸抖动。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就在心腹撤离的刹那,他右眼皮极轻微地跳了一下。
不是困,不是痒,是算准了时间。
他没动,也没睁眼,可胸膛下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懒散无序的起伏,而是极其细微、均匀、绵长的律动,像井底滴水,一声一声,落在无人知晓的深处。
他知道,现在安全了。
至少表面如此。
他仍躺着,草茎在唇间轻轻摆动。远处传来巡道弟子的铜铃声,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只麻雀落在屋檐,蹦跳两步,啄了口碎瓦缝里的草籽,扑棱飞走。
龙允的手指忽然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抓挠,而是极其缓慢地,沿着粗布袍的衣缝,向下划了一寸。指尖触到袖袋边缘,轻轻一勾,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那是他昨日趁人不备,从废弃丹房执事桌上顺来的通行令,正面刻着“杂役采买”四字,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形如断剑。
他捏着铜牌,在阳光下翻了个面。
光斑在铜面上一闪,映出他半张脸——鼻梁挺直,唇线紧绷,再无半分惫懒之态。
但他只看了这一眼,便将铜牌重新塞回袖袋,动作自然得如同整理杂物。接着,他翻身侧躺,背对屋檐,一条腿曲起,胳膊垫在头下,又变回那个晒太阳晒到流口水的废柴模样。
风从山脊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他眯着眼,望着天边一朵慢悠悠移动的云,低声自语:“你说……今晚去不去挖点黑骨藤?听说熬汤能治拉肚子。”
没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以动手了。
柴房西侧有口枯井,井壁爬满苔藓,底下连着一条废弃排水道,通向药园后山。他三个月前就探过,只是当时没资格靠近。如今不同了,他是个“连练气一层都难稳”的废物,谁也不会防备一个连果子都能吃坏肚子的傻子。
他继续躺着,嘴里哼起那首烂俗小调:“早起三炷香,不如躺平床……灵草长得旺,关我屁事忙……”
哼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耳朵动了动。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吹叶响,而是——瓦片下,有东西在爬。
他不动声色,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块硬物——十八针中的第一枚,藏了整整三年,从未示人。
可下一瞬,他松开了手。
爬动声消失了。
原来是只壁虎,从裂缝钻出来,晒了会儿太阳,又缩回去。
龙允眨了眨眼,重新闭上。
他等得起。
等风停,等夜深,等最后一双眼睛离开这片屋顶。
他依旧躺着,像一截被晒干的木头,任阳光灼烤,任尘埃落肩。
直到夕阳西沉,天边染上淡淡橘红。
他缓缓坐起,揉了揉发麻的腿,扛起扫帚,慢吞吞爬下屋顶。经过柴堆时,顺手抽了根干柴,边走边敲打裤腿上的灰,嘴里念叨:“今晚得早点睡,明儿还要扫院子呢。”
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步伐拖沓。
可当他转过墙角,彻底脱离视线范围时,脚步忽然一顿。
右手悄然滑入袖中,握住了那枚铜牌。
指腹摩挲着背面那道断剑般的划痕,他低声道:“不是治拉肚子的。”
“是淬暗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