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药园东墙,瓦檐滴落的露水砸在石阶上,清脆一响。龙允蹲在柴堆后头,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啃得腮帮子发酸。他没咽下去,而是眯眼盯着药园屋舍的窗纸——那上面映着老妪的身影,正慢悠悠地卷被角,随后灯灭,人影躺下,呼吸渐匀。
午休时辰到了。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囫囵吞下,喉头一滚,拍了拍粗布袍上的渣屑,起身时顺手将扫帚靠在墙根。这回不用扫地,也不用装傻。他绕到后坡,脚底踩碎几片枯叶,动作却极轻,像猫贴着墙根走。藤蔓垂下来,挡着一处岩缝,他伸手拨开,窸窣声起,洞口那只守株的灵雀立刻警觉地歪头。
龙允不动了。
他等了三息,忽然从袖里抖出一粒泥丸,弹指甩向远处草丛。泥丸落地,惊起一片细沙。灵雀扑棱翅膀飞过去,落在枝头探头探脑。
就是现在。
他贴着岩壁滑进去,掌心早裹了油布,轻轻按在符纹石角上一拧,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灵性连接断开。他撬开半尺缝隙,侧身钻入,再原样合拢石板,连角度都没差一分。
洞内昏暗,只有石缝漏进几缕天光,照出地上青苔湿漉漉的反光。他不点灯,也不用神识探查,全凭记忆摸路。左手贴着岩壁走七步,右转,蹲下,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石台。
来了。
他屏住呼吸,先取紫茎兰。三株都在,百年火候,茎呈深紫,叶片边缘泛金线。他用指甲掐断根部,迅速塞进怀中暗袋,再摸地心火藤根——两根盘如蛇形,烫手得很,得用油纸单独包了才敢收。最后是凝露草芽,一小簇藏在石缝阴面,嫩绿如初春柳尖,他吹了口气,确认无虫蛀,才连土挖起,裹进软绸。
四样齐了。
他没多拿,也没碰边上那株九转凝魂草。上次差点被铃声抓包,他知道老妪对那玩意儿上心,动不得。
退出时原路返回,符纹石角重新接上,他用拇指抹了层薄泥盖住痕迹。钻出岩缝后,顺手扯动藤蔓,让沙沙声又响了一阵,引得灵雀回头张望。他这才慢悠悠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扛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回走,一副刚巡完园子的模样。
没人看见他怀里鼓了一圈。
***
回到柴房,门一关,插销落下。他背靠门板站了片刻,听外头脚步远去,才松一口气。屋里还是老样子:半塌的土炕,堆满杂物的角落,屋顶漏光处吊着蛛网。他走到柴堆旁,伸手在第三根横木下抠了抠,一块活动的砖被抽出,露出底下挖空的空间。
丹炉就藏这儿。
这是他拼了半年才凑出来的家伙:炉身是废弃的引灵炉残件,炉盖从报废丹房捡的,三足断了一只,拿铜钉硬焊上去的。点火口偏小,通风不畅,但他早想好了法子。
他先把炉子搁进柴堆夹层的凹处,上方覆了块旧麻布,一头搭在墙缝,另一头压住炉顶。又在墙根凿了个米粒大的孔,通向屋外。点火后烟往上走,顺着麻布引流,从墙孔排出去,外面看只当是柴烟散逸,不会起疑。
火生起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三样灵草,摆在破碗里。紫茎兰主聚气,火藤根助药力爆发,凝露草芽稳气息、防爆脉。比例怎么配?他没丹方,只记得有次偷听执事讲过一句:“兰二藤一,草半撮,成丹如琥珀。”
第一炉,他放多了火藤根。
药液一入炉,火苗刚舔到底,便“砰”地炸开,火星溅到墙上,烧出几个黑点。他皱眉,吹灭火堆,等炉冷了再试。
第二炉,火藤减半,可紫茎兰也少了,熬到最后药浆发灰,不成形,一碰就碎。他捏起一粒闻了闻,摇头:“虚了,撑不住气。”
他把废丹扔进墙角,重新点火。
第三次,两份兰,一份藤,半簇草芽碾碎混入。他用木勺背反复搅匀,动作慢而稳。炉火压得低,湿稻草垫在炭底,温度一点点升上来。药液先是冒泡,继而变稠,颜色由青转黄,最后竟真的成了琥珀色,还泛着淡淡金光。
成了。
他迅速收火,用铁钳夹出炉心,倒出九粒浑圆丹丸,颗颗饱满,丹气内敛,只在鼻尖掠过时带出一丝暖香。高阶聚气丹,成了。
他咧嘴一笑,赶紧收进玉瓶,藏回砖洞。炉子拆开埋进柴堆,灰烬撒在墙角,连炭渣都挑干净。麻布掀下,墙孔用泥糊死,地面扫平,看不出半点痕迹。
整套动作利落无声。
他坐在土炕边喘了口气,才发觉后背湿透。不是汗,是刚才炸炉时溅上的一点药液,渗进衣料,此刻还在微微发烫。他脱下外袍抖了抖,心想:这要是被哪个弟子闻见丹香,怕是要闹出大事。
但值得。
他打开玉瓶,倒出三粒丹药托在掌心。琥珀色的丹丸在光下流转微光,像凝固的晨露。他没犹豫,仰头一口吞下。
药力入腹,立刻炸开。
一股热流从胃里冲起,直撞五脏,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捅过,疼得他猛地弯腰,额头“咚”地磕在炕沿。他咬牙撑住,盘膝坐定,立即运转那套从残册上抄来的粗浅引气诀,意念死死拽着那股乱窜的灵气,往四肢导去。
左臂先热起来,接着是右腿,脊椎像被灌了熔岩,一节节发烫。他双手掐诀,指节发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肩头的布料。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千斤石,喉咙发甜,差点呕出来。
他咬牙,头抵双膝,硬扛。
这感觉他熟。小时候偷吃灵草,每次都是这般翻江倒海。那时没人教他运功,全靠身体自己扛过去。久而久之,竟练出几分抗性。如今虽无古法引导,但这副身子骨,早被劣质灵材锤炼得皮实。
药力渐渐平复。
乱冲的灵气开始归顺,沿着经脉缓缓流向丹田。起初还桀骜不驯,撞得气海生疼,可随着呼吸加深,竟慢慢沉下来,一圈圈盘绕,越积越厚。
他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以前练气一层,灵气如溪流,细弱易断;现在气海充盈,像涨潮后的河床,宽了不止一倍。经脉也被撑开,不再滞涩。根基夯实了,晋升只差一个契机,一个能冲破屏障的爆发点。
他闭眼调息,呼吸绵长,周身微热,像晒着午后暖阳。
柴房安静,外头风掠过屋檐,瓦片轻响。
他没动,也没睁眼。
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稳定,如同倒计时。
玉瓶里的丹药还剩六粒,藏在砖洞深处。
他不需要太多。
三粒,已够他站在门槛前。
只等一脚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