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斜阳仍卡在柴房屋檐的缺口,光斑一寸寸爬过土炕边缘。龙允盘膝而坐,双掌交叠置于丹田,呼吸绵长如线。三粒琥珀色的丹药早已化作滚烫洪流,在经脉中奔涌数个周天后,终于不再横冲直撞。最后一丝游离气劲被缓缓牵引,像归巢的倦鸟,轻轻投入丹田深处那团初成的漩涡。
气海微颤,如深潭投石,一圈涟漪无声扩散。
他没睁眼,只觉体内某处“咔”地轻响,仿佛锁扣落定。原本细若竹管的经脉如今宽如陶渠,灵气流转再无滞涩,回流速度比先前快了近倍。旧日练气一层时那点可怜的灵力,不过溪水潺潺;如今却似春汛涨潮,汩汩不绝,沉实厚重地盘踞于腹中。
练气二层,成了。
气息稳定下来,周身热意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内敛的暖流,自丹田向四肢百骸徐徐推送。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微动,掌心朝上摊开。一道淡青色的灵气丝线从指缝溢出,凝而不散,如蛛丝悬空,轻轻晃了两下才悄然消散。
“力气是真大了。”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慢慢起身,膝盖微屈,脚底刚触地,便听“啪”一声脆响——脚下那块陈年地砖竟裂开一道细纹。他低头看了眼鞋底,又看了看地砖,咧嘴一笑:“这破屋也配跟我较劲?”
站直身子,肩背舒展,筋骨噼啪作响。他活动脖颈,左右扭动腰身,抬臂伸展,动作由缓至快。起初还有些生硬,新添的力量与旧日劳作形成的肌肉记忆互相拉扯,差点一个侧踢踹翻墙角堆着的破筐。他稳住身形,重新调整节奏,一拳缓缓击出,空气竟带出轻微呜声。
“再来。”
这次他闭眼,凭感觉出拳。左勾、右摆、前刺,动作连贯,拳风渐起。打到第七遍时,已能收放自如,每一拳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发力极限点,不多一分,不少一厘。他收势站定,双手叉腰,环顾四周。
柴房还是那个柴房:土炕塌半边,屋顶漏光,墙角堆满杂物。可在他眼里,一切都变了味儿。那根横梁,以前踮脚都摸不着,现在只需轻轻一跃——念头刚起,脚尖一点,整个人已腾空而起,单手搭上横梁,稳稳吊住。
“嘿。”
他轻笑一声,松手落下,落地无声。刚才那一跳,毫不费力,连心跳都没乱。
走出门,外头风正好。他立在门前空地上,仰头望着天空。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忽然发现风速似乎慢了下来——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轨迹清晰可辨,连叶片边缘微微卷曲的弧度都能数清。他伸手去接,叶落掌心,竟比预想中晚了半拍。
“眼睛快了,手倒还跟不上。”他嘀咕一句,把叶子扔开。
目光扫过院角那堆劈好的柴火,一根枯枝斜插在木垛上,干裂发脆。他走过去,抬手一掌斩下。
“咔!”
断口齐整,碎屑飞溅。他捡起半截断枝,翻来一看,切面平滑如刀削。又试着捏了捏另一根粗些的树干,指节发力,“咯嘣”一声,碗口粗的木头应声而折。
“这身骨头,也硬了。”
他甩了甩手腕,没觉得累。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坦,仿佛长久压在肩上的包袱突然卸下,走路都轻快三分。
他退后几步,盯着屋顶边缘那条窄窄的瓦脊。以前扫屋顶,总怕一脚踩空摔下来;现在看去,那距离不过一步之遥。他助跑两步,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腾空跃起,左足稳稳落在瓦脊之上,身形未晃。
单足站立,风吹衣角,他低头俯视自己曾跪过、趴过、被打翻在地的这片小院。那时候被人推一把就得踉跄几步,罚跪半个时辰膝盖发麻,骂一句“废物”就只能低头认怂。现在呢?他轻轻一跃就能上房,一掌能断枯枝,一口气能撑着不动弹半刻钟。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赵虎那张嚣张的脸,张长老假仁假义的训话,还有那些同门弟子背后指指点点的嗤笑。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可他心里却不像从前那样憋屈。
“那时抬不起头,现在我能跃上屋檐;那时喘不上气,现在一口气可撑半刻。”他默念着,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不再是废物了。”
睁开眼,目光清明坚定。他从屋顶轻巧跃下,落地如羽,连尘土都没扬起多少。转身走向柴房,推门进去,反手插上门栓。
屋内昏暗,他走到土炕边坐下,盘膝调息。体内的灵气随着呼吸缓缓运转,温顺而有力。他感知着每一寸经脉的宽度,每一缕灵气回流的速度,确认着这场突破的真实与稳固。
玉瓶还藏在砖洞深处,剩下六粒聚气丹静静躺着。他不需要再吃。这一关过了,往后路还长,但至少现在,他有了往前走的底气。
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浓。他静坐不动,气息平稳,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稳当而踏实。
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稳定,如同倒计时结束后的余音。
屋外风停,叶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