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柴房外的风忽然转了向。
龙允闭着眼,指节却在膝头微微一动。窗绳未震,门缝下的灵砂也未乱,但他知道——有动静来了。
不是夜行鼠,也不是巡园弟子那拖沓的脚步。是传音符破空时特有的、极细微的“嗤”声,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
他没睁眼,只是舌尖轻轻一顶,将藏在舌底的那粒聚气丹压得更稳了些。这药是他最后的底牌,若真被下了禁制,还能靠它冲开一道口子。虽然用起来跟吞刀片差不多难受,但好歹能活命。
片刻后,一道金光自窗隙钻入,在墙上投下七个跳动的小字:“张长老召,即刻赴殿。”
龙允这才缓缓睁眼。眸光清亮,如井水映月,不带一丝波澜。他慢慢起身,动作迟缓,肩背微弓,仿佛一夜未眠的老仆。伸手摸向墙角,将那三根系在窗棂、门轴与梁间的细线一一解下,又俯身扫平门槛下的灵砂痕迹。
做完这些,他对着破碗里的半瓢冷水照了照脸。脸色蜡黄,眼下乌青,活脱一个被劳役榨干油水的杂役小子。满意地点点头,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袍,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吹得衣角翻飞。他故意放慢脚步,一步步往内门大殿走。山路湿滑,石阶上还凝着露水,他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滑倒,嘴里还低声嘟囔:“长老半夜召见……莫不是要查昨夜的药渣?可我明明都扫干净了啊……”
路过一处拐角,两名巡值弟子正倚着石栏打哈欠。龙允立刻低头,侧身贴墙而过,嘴上赔笑:“师兄走好,小的赶路去呢。”声音沙哑,带着点讨好的怯意。
那两人瞥了他一眼,嗤笑出声:“哟,这不是龙废柴吗?张长老叫你去做什么?擦地板还是倒夜壶?”
“小的不知……”龙允缩着脖子,“长老吩咐,不敢多问。”
“滚吧滚吧!”其中一人踢起一块碎石,砸在他脚边,“别在这儿碍眼!”
龙允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墙壁,连声道:“是是是,小的这就走。”心里却冷笑:等哪天我拿你们当阵眼祭了,记得喊我一声祖师爷。
终于到了内门大殿。
殿门高阔,青铜兽首衔环,两侧悬着两盏青玉灯,灯火幽幽,照得门前影影绰绰。守殿弟子见是他,眉头一皱:“你来做什么?”
“张长老召见。”龙允低眉顺眼,双手捧出那道已化为灰烬的传音符残片。
守殿弟子眯眼看了半晌,才冷哼一声:“进去吧,长老在偏殿候着。”
龙允躬身行礼,一步一挪地跨过门槛。殿内香烟缭绕,檀味浓重,压得人喉咙发紧。他垂手而立,眼角余光扫过主位——张长老端坐其上,身穿深紫道袍,胸前绣着三重云纹,象征元婴修为。面容看似慈和,眼神却像刀子,在他脸上来回刮了三遍。
“龙允。”张长老开口,声音温和,“深夜唤你,扰了清梦,莫怪。”
“不敢不敢。”龙允连忙跪下,额头几乎贴地,“长老日理万机,小的能被召见,已是天大福分。”
“起来说话。”张长老摆手,“不必拘礼。”
龙允颤巍巍起身,仍低着头,双手交叠于腹前,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这几日,你在药园可还安分?”张长老慢悠悠问。
“回长老,小的每日辰时三刻到酉时二刻清扫西北角三号药圃,午间领半块杂粮饼充饥,晚间回柴房歇息,从不越界。”龙允答得干脆,像是背过千百遍。
“哦?”张长老挑眉,“那三日前,药园西北角一片紫茎兰突然枯萎,你知道为何?”
龙允心头一紧,面上却更慌了:“小的……小的知道!已上报执事堂,说是虫害作祟,还请了驱虫符洒过一遍。”
“虫害?”张长老轻笑,“可我听说,那片区域并无虫迹,反倒有阵法残留的气息。”
“阵法?”龙允瞪大眼,一脸茫然,“长老明鉴!小的连引气诀都练不利索,哪懂什么阵法?莫不是山风太烈,吹坏了灵草根脉?再者……”他忽然咳嗽两声,嗓音更哑了,“最近夜里常有阴风穿堂,小的体弱,每晚都冻得睡不踏实,生怕招了寒症……若长老不弃,可否赐一张安神符?让小的安心扫园?”
他说着,竟真的发起抖来,牙齿咯咯作响,像是真被吓着了。
张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三下。
“你倒是老实。”他缓缓道,“既然如此疲惫,为何前日还在后坡逗留至二更?守园弟子说,看见你鬼鬼祟祟往老路走。”
龙允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更怯了:“回长老……那日我……拉肚子。”
“嗯?”张长老一愣。
“是……是吃了厨房剩的青雷果。”龙允低头,声音越来越小,“跑肚跑了三趟,实在憋不住,才绕了条近道……小的知错,下次一定走正门……”
殿内一时静默。
张长老看着他那副窝囊样,眼中疑云稍散。一个连肚子都管不住的废物,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又换了个方向:“近日可曾梦魇频发?或觉体内燥热难当,经脉胀痛?”
龙允摇头如拨浪鼓:“小的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少有。要说燥热……那也是因为柴房漏风,夜里盖不住被子,早上起来总是一身冷汗。”
张长老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杂灵根修士终生难入筑基,乃是天道定数?”
“知道知道。”龙允连连点头,“小的认命。只求能安稳扫园,混口饭吃,便是造化。”
“可有人许你机缘?赠你秘法?或指点你修行之路?”
“从未有过!”龙允斩钉截铁,“小的连《基础引气诀》都背不全,哪来的秘法?若有,早练成了,也不至于现在还是个练气一层都不到的废物。”
他说完,还自嘲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
张长老终于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罢了。你近日勤勉,本座自会记着。下去吧。”
龙允心中一凛,表面却激动得发抖:“谢长老提携!小的定当更加用心,不负长老厚爱!”
他退后三步,转身欲走,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砰”地撞在门框上,狼狈爬起,连声道:“惭愧惭愧,小的该死!”
守殿弟子忍俊不禁,张长老嘴角也抽了抽,终是没说什么。
龙允逃也似的离开大殿,一路低着头,脚步虚浮,仿佛真被吓得不轻。
直到转入杂役院小径,四周无人,他才停下。
夜风拂面,吹散了脸上那层谄笑。
他站在原地,静静站了三息,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舌尖上的聚气丹早已化为药力,被他悄然咽下。经脉中灵气流转如初,依旧维持在练气二层的平稳状态,未起半点波澜。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铜铭牌,确认无损,这才继续前行。
回到柴房,他第一件事就是蹲下身,指尖轻触门槛下的地面。灵砂未动,纹丝未乱。
他又抬头看窗棂——细线完好,未被触动。
安全了。
他吹灭油灯,盘坐在炕边,不再运转灵气,而是闭目回忆方才殿中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目光交汇。
张长老问他虫害,是试探;问阴风,是试探;问梦魇,更是直指血脉躁动之象。可惜他准备充分,早已把“虚弱体寒”四个字刻进了日常行为里。
就连那句“拉肚子”,也是三天前就设计好的退路。
他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随即恢复木然。
这场戏,他演得太熟了。
从小到大,谁都能踩他一脚,他便学会了一件事——越是被人瞧不起,活得越久。
他躺下,假寐。
实则意识清明,耳朵捕捉着屋外每一丝风声、叶响、虫鸣。
他知道,张长老那一句“本座自会记着”,绝非善言。
但至少今晚,他过关了。
柴房屋顶的瓦片上,一片枯叶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向院角。
龙允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