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屋顶的瓦片上,一片枯叶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向院角。龙允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眼。
风停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膛起伏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手指从袖口滑出半寸,指尖触到炕沿下那道刻痕——三道短划并排,是昨夜之前留下的记号。今日添第四道时,他会把炭条藏回扫帚柄夹层,不动声色。
安全期开始了。
他坐起身,动作依旧迟缓,仿佛真被张长老那一番盘问耗尽心神。可当双脚踩上地面,腰背便悄然挺直了一分。走到门边,先以耳贴门板听外头动静,再将门推开一条缝。院中空无一人,连巡园弟子该踩出的碎石响都未出现。
很好,没人盯梢。
他反手关门,取出油布包着的阵盘残片,轻轻搁在炕桌上。这东西是他从一本烧得只剩半截的《杂役阵法拾遗》里抠出来的,原主大概是个爱瞎琢磨的倒霉蛋,死前还惦记着怎么用三块废灵石困住炼气三层的师兄。龙允当初一眼看穿那套符文漏洞百出,但其中“幽锁”二字勾住了他——困人不靠蛮力,靠节奏错位,逼对手自己把自己绕进死循环。
正合他胃口。
他摊开绢布,上面是前几日默画的原始阵图。炭条点地,一块块拆解节点。第三重嵌套循环果然有问题:灵气流经此处时会莫名其妙多绕两圈,白白损耗近三成威力。按理说不该这样设计,除非……原作者故意藏拙?
龙允哼了一声。多半是怕被人抄了去,留一手保命底牌。可惜这位前辈没料到,后世会有个杂役小子,宁可饿着肚子也要偷嚼灵草根来硬撑神识运转。
他抹掉那段冗余符文,改用直线传导。指头顺着新路径划过去,模拟灵力流动。顺畅多了,但末端接续处有点别扭,像是靴子挤脚趾。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想起药园西北角那片歪脖子松树——树根盘错,却总比笔直的杆子扛风。
有了。
他在节点末尾加了个微小折角,形似钩镰。这样一来,灵气冲刺时不直接撞墙,而是借势一拐,反倒加速。他闭眼默算片刻,估算威力能提两成,且更省材料。
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是杀招。
困住敌人只是开始,得让他疼,疼到不敢再来。可他现在手里只有低品灵石、丹渣、还有几块捡来的碎玉髓。这些东西单独用,连只野猫都炸不晕。但要是把它们压成“聚能核”,再让阵法本身当扳机呢?
他翻出昨晚熬剩的药汁,混上扫帚灰和烂泥,调成黑糊糊的一团。捏成拇指大圆粒,嵌进阵眼凹槽。又取三枚碎玉髓摆在外围,对应三个诱爆点。一旦外力冲击超过某个程度,灵气逆冲回主阵,就会引爆这些点,形成震荡波。
理论上可行。
问题是,试一次就得耗半块灵石。他总共才攒了六块,还得留着突破用。不能浪费。
他摸出一只干瘪的纸鹤——这是去年冬至,某个傻头傻脑的外门弟子扔在药园门口的“传情信物”,被他顺手捡来当书签。展开翅膀,在上面画了个简化模型。再掰三根竹签当阵桩插进土里,拿炭条在地上标出范围。
第一次试,聚能核刚激活就炸了,震得他虎口发麻。
第二次,诱爆点没反应,阵法像个哑巴。
第三次,终于成了。他躲在两丈外,用扫帚柄捅了一下触发线。阵眼一闪,三处玉髓同时爆开,泥土飞溅,地面裂出蛛网纹。若有人站中间,至少得摔个屁股开花。
他咧嘴一笑,立刻又绷住。笑太大容易露馅。
天快亮时,他收工。把改良后的阵图蚀刻在一块青冈岩片背面,正面涂满灰浆,写上“甲区三号圃除虫记录”几个字。这玩意日后就夹在他扫帚柄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真正的阵盘缩小成指甲盖大小,藏进袖囊夹层。三处预设伏击点也已勘定:柴房后山崖缝、枯井北侧塌墙、通往药园的老坡岔道。每个点都埋了微型阵基,只需插入主控岩片,三十息内就能激活。
做完这些,他才觉出累。
双眼干涩,脑袋一阵阵发沉。他倒在床上,拉过破被盖住头。身体疲惫,脑子却清醒得很。他知道张长老不会善罢甘休,那一句“本座自会记着”,听着像赏赐,实则是刀锋抵喉的预告。
下次来的,恐怕不是问话。
所以他必须更快。
他闭眼调息,刻意放慢呼吸,让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游走。练气二层的修为虽弱,但胜在稳定。他不再急于提升,而是反复打磨每一寸气路,确保催动阵法时不出岔子。
中途醒来两次。
第一次是听见屋外有脚步声靠近,他立刻翻身趴下,装作熟睡打鼾。那人绕了一圈走了。第二次是半夜,屋顶瓦片轻响,他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每一片落叶的轨迹。确认无异后,继续推演阵法压缩比。
第三日傍晚,他最后一次测试新阵。
地点选在后山崖缝。他插下岩片,引动阵基。符文一道道亮起,无声无息。等了半炷香,放出一只野兔试探。兔子蹦进去没两步,脚下土地突然震动,三道灵气束从地下窜出,缠住四蹄一绞,直接把它掀翻在地。它挣扎着想爬,又被第二波震荡波震得滚出阵外,趴在地上喘气,半天没起来。
行了。
他收阵,拔出岩片,拍掉灰尘,夹回扫帚柄。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崖缝。那里安静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柴房,他把扫帚靠在门后,照例检查门槛下的灵砂、窗棂细线。一切完好。他吹灭油灯,躺上炕,闭眼假寐。
身体放松,神识却如蛛网铺开,覆盖三处伏击点。只要有人踏入任一阵域,他能在瞬息间感知,并决定是否催动杀招。
他没再想张长老,也没去猜下一个是谁。
他只知道,再有人敢摸黑上门,他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杂役的待客之道”。
窗外,月光斜照,扫帚柄上的岩片边缘闪过一丝极淡的青芒,转瞬即逝。
龙允翻了个身,面朝墙,一只手悄悄搭在袖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