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扫帚柄上的岩片边缘闪过一丝极淡的青芒，转瞬即逝。

龙允翻了个身，面朝墙，一只手悄悄搭在袖囊上。

屋外风停叶落，万籁俱寂。他闭着眼，耳朵却像捕鼠的猫，捕捉着每一寸空气的流动。神识如蛛网铺开，三处伏击点尽在掌控——柴房后山崖缝、枯井北侧塌墙、通往药园的老坡岔道。主阵埋在崖缝，灵气符文沉于地底，聚能核裹着药渣泥灰，只待一声令下便炸出满地狼藉。

他没等太久。

瓦片轻响，不是风动，是足尖点瓦时那一瞬的微颤。来人很轻，也很急，落地无声却压断了一根枯草，声音细如针扎耳膜。龙允眼皮未抬，心道：这年头连杀手都开始走屋顶了？也不怕踩塌了漏雨？

那人一落地，气息立刻收敛，脚步贴着墙根滑行，方向正是崖缝。龙允嘴角微微一抽，心想：还挺懂路线规划，莫非看过我画的阵图模型？

他不动声色，指尖在袖囊中轻轻一勾，那块涂满灰浆、写着“甲区三号圃除虫记录”的青冈岩片便滑入掌心。灵力缓缓注入，三十息内，崖缝主阵全面激活。地底符文悄然亮起，又迅速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空气中那一丝极细微的凝滞感，像是热天里走过火炉旁时的扭曲。

杀手已至崖缝入口。

他身形瘦长，黑袍覆体，脸上蒙着一层青铜面具，眼孔处漆黑如渊。右手按在腰间短刃上，步伐稳健，显然自认修为碾压，此行不过是取一条杂役性命。

他踏入阵域。

前两步无事。第三步落下时，脚下土地忽然一软，三道灵气束从地下窜出，缠住双足猛地一绞。他反应极快，拧腰腾空，短刃出鞘横斩，将灵气束劈散。可刚落地，地面又震，第二波震荡波自三处玉髓诱爆点同时爆发，轰得他胸口一闷，踉跄后退。

他站定，环顾四周，眉头微皱。

“阵法？”他低语，声音沙哑，“一个练气二层的小杂役，敢设阵困我？”

他说着，冷笑一声，迈步再进。这一回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灵力外放如探针扫荡。可越是小心，越入陷阱。龙允在岩石阴影后静静看着，手指微动，调整了灵气传导速度，故意在第七个节点留出半息空档。

杀手察觉节奏变化，以为破绽已现，猛然提速，直扑阵心。

就在他冲过那道无形分界线的刹那，龙允眼中精光一闪，灵力猛催！

“钩镰折角”瞬间触发，灵气流如急流撞壁，不散反拐，借势加速，直冲聚能核。轰——！三枚碎玉髓同时爆裂，泥土飞溅，震荡波呈扇形扩散，正中杀手后背。他整个人被掀得离地而起，重重摔进塌陷坑中，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咳出一口血，撑地欲起，却发现体内灵力运转不畅，经脉如被乱石堵塞。原来方才那一震，不仅震伤脏腑，更扰乱了灵力循环的节奏。

“有意思。”他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阴冷，“难怪上头说你不能活。”

他盘膝调息，不再强冲，而是以指划地，试图推演阵法规律。片刻后，他抬头，望向阵法外围某处阴影：“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出来一见。”

龙允没动。

他靠在一块巨石后，双手抱膝，像个看热闹的闲人。心里却在盘算：这家伙比赵虎强多了，挨了两轮杀招还能说话，估计至少练气大圆满，说不定还服过什么护心丹药。不过……也到头了。

他指尖再动，改变了灵气流动频率，启用备用循环路径。原本平稳的节拍骤然变调，如同鼓点突然错乱。杀手刚摸清规律，正准备借力破阵，却觉脚下灵气猛然一滞，随即反向冲击，经脉一阵刺痛，嘴角再次溢血。

“你改了节奏。”他咬牙，眼中惊疑交加，“这种层次的阵法操控……不可能是一个杂役能做到的！”

龙允还是没应声。

他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向阵法正前方的一块高石，居高临下俯视坑中之人。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平凡无奇的少年面孔，眼神却平静得不像话。

杀手仰头盯着他，忽然笑了：“你以为困住我，就赢了？我死不了，你也杀不了我。你耗得起，你的灵力耗得起吗？”

龙允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兔子进了阵，能活着出来吗？”

杀手一愣。

“因为它不会硬闯。”龙允淡淡道，“它蹦跶两下，觉得不对劲，转身就跑。你呢？明明感觉到了危险，还非要往里冲。你说你是不是……有点蠢？”

杀手脸色铁青。

“你得意不了多久。”他冷声道，“我只是先锋。后面还有三个，一个比一个强。你这破阵，连给我垫脚都不够格。”

龙允点点头：“哦，那你先在这儿歇着，等他们一起来，我给你们办个团建。”

杀手怒极反笑：“狂妄！等我破阵，必让你生不如死！”

龙允不再理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巴掌。

啪。啪。

两声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坑中杀手猛然一僵——他发现，自己刚才调息时恢复的那点灵力，竟又开始紊乱。原来每一次掌声，都对应一次微型震荡，虽不伤身，却扰心神，如同蚊蝇绕耳，挥之不去。

他怒吼一声，强行运功，试图以蛮力冲破节点。可越是发力，阵法反噬越强，第三次震荡波直接将他掀翻在地，额头磕在碎石上，划出一道血痕。

龙允站在高石上，像监工检视偷懒的苦力，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冷静。

他知道，这局已经定了。

对方修为虽高，但对阵法的理解太浅。以为靠力量就能碾压一切，殊不知真正的杀局，从来不是比谁拳头硬，而是比谁更能忍、更会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练气二层的灵力，支撑这种程度的操控已接近极限。但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也有足够的陷阱等着下一个送上门的。

坑中杀手终于不再强冲。他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地盯着龙允：“你到底是谁？一个杂役，怎么可能掌握这种阵法？”

龙允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到巨石旁坐下，双手抱膝，像守夜的更夫，又像等鱼上钩的渔夫。月光洒在他肩头，扫帚柄上的岩片隐隐发烫，阵法依旧运转，稳如老狗。

杀手坐在坑底，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忽然觉得荒唐。他纵横修界三十年，杀人无数，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杂役用破阵困在山沟里，像只被罩住的野狗。

他尝试沟通外界，却发现神识被阵法层层阻隔，传不出去。想自断经脉遁走，又怕任务失败被族中清算。进退两难，唯有咬牙硬撑。

龙允闭目调息，体内灵力缓缓流转，修补着操控阵法带来的细微损耗。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完。杀手不会死，也不会逃，至少现在不会。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对方清醒地被困着，愤怒地挣扎着，绝望地等待着。

这才是最爽的报复。

不用动手，不用叫骂，只需坐在高处，轻轻拍两下巴掌，就能让敌人狼狈不堪。

他想起白天在药园偷听到的闲话——“龙废柴今天又拉肚子了，蹲茅房蹲了半个时辰。”

那些人笑得多开心啊。

现在，轮到他笑了。

坑中杀手忽然抬头，声音沙哑：“你若放我走，我可保你不死。”

龙允睁开一只眼：“你拿什么保？”

“我知道张长老的秘密。”

“哦。”龙允又闭上眼，“等你活着出去再说吧。”

杀手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上古势力盯上的人，从未活过三日。”

龙允没应。

他知道对方在吓唬人，也在拖延时间。或许真有什么后手，或许只是垂死挣扎。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坐在这里，手握阵眼，主宰生死。

他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杂役了。

他是阵的主人。

风起了，吹动崖缝边一丛枯草。龙允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颗纸包着的糖丸——昨儿顺来的桂花酥里抠出来的，甜得齁嗓子。他剥开纸，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心想：下次该试试加点辣椒粉，给这些半夜上门的客人来点重口味。

坑中杀手盯着他，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不是个废物。

这是个变态。

龙允吐出糖纸，随手一弹，纸片打着旋儿，落进阵中，正好盖在杀手鞋面上。

杀手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一动不动。

龙允靠在石头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月亮，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远处，山影如墨，林海无声。

阵中，一人被困，一人高坐。

一个焦躁，一个从容。

一个拼命想破局，一个悠闲等收工。

月光洒在崖缝，照亮了坑底的血迹，也照亮了高石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龙允忽然停下哼唱，转头看向阵中，轻声问：“喂，你还醒着吗？”

杀手抬起头，眼神凶狠：“你不会得逞的。”

龙允点点头：“嗯，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打算现在就得逞。”

他重新靠好，闭上眼，喃喃道：“我就是想让你多待会儿。”

风掠过山脊，吹熄了最后一缕云影。

龙允的手搭在袖囊上，指尖触到那块青冈岩片，温热未散。

阵法运转如常，杀手仍在坑中。

下一刻，崖缝深处，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立于阵中雾气之间，目光穿透黑暗，落在高石上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