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夜风从山脊刮下来，带着几分湿冷，钻进他破旧的粗布袍袖口。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根断了柄的扫帚，随手踢到路旁草丛里。十年了，这玩意儿陪他扫过三千六百次药渣，今儿算是正式退休。
他刚迈出一步，忽觉脚下有物硌脚。低头一看，半片玉符嵌在泥里，边缘裂口还泛着微弱灵光。他蹲下身，指尖一碰，那碎片竟自行震颤起来，断音从裂隙中渗出：“……亥时三刻……柴房……动手……”
声音戛然而止。
龙允没动，也没抬头。他盯着那半片玉符看了三息，然后慢慢把它攥进掌心。掌心发烫，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清醒来得太快，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连脚趾都缩了缩。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节奏也没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可背在后腰的那块黑黢黢“废铁”，却悄悄贴紧了些皮肉，像是怕被风吹跑了。
半里路，他走了整整一炷香。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拐角处故意放重脚步，坡陡处还“哎哟”一声假摔，手掌按地时，五指张开，在泥上留下清晰指痕——这是给后面盯梢的人看的戏。他知道，此刻至少有三双眼睛锁着他，说不定还有神识探来探去。他不能慌，也不能快。杂役弟子半夜归屋，走得飞快？那才叫可疑。
终于到了柴房门口。他掏出铜牌在门环上磕了两下，又哼了半句不成调的山歌，这才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他顺手把一块破瓦塞进门缝，留了道缝透风——外人看，是穷得连门都关不严；他自己知道，这是为了听外面落叶翻滚的方向。
关门落锁，他立刻转身，背靠木门滑坐在地。喘了口气，才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混着灰成了泥浆。他咧了下嘴，像是笑，又不像。
“好家伙，亥时三刻，柴房动手。”他低声念着，“时间准，地点熟，连我睡哪张床都打听清楚了。这份体贴，比宗门发的冬衣还暖和。”
他爬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草席，撬起床板一角。下面藏着个油纸包，打开是三枚细针，针尖泛青，隐约有蛛网状纹路——赤瘴幽墟毒蛛液淬过的东西，沾血就能让练气九层抽搐半柱香。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下针尖，确认毒素未干，收进袖袋夹层。
接着取出两块残阵盘。铭纹断裂，灵气滞涩，勉强能撑半柱香困阵。他拿指腹摩挲节点，估算还能激活七处。不多，但够用了。一处引敌，一处绊足，最后一处藏杀机。他把它们分别塞进门槛下和灶台裂缝，用灰土盖好。
最后倒出半瓶聚灵丹。数了数，八粒。他吞了两粒，剩下六粒分装两个小玉瓶，一瓶藏鞋底，一瓶压枕头。药力入体，灵气缓缓充盈经脉，肩井处那股淤塞感松了几分。他盘膝坐下，闭眼引导周天，呼吸渐渐绵长。
脑子里开始过招。
不是学来的那些花架子，是今天白天在崖缝里闪过的画面：一拳砸向岩壁，拳风未至，石面先裂；一脚踏地，整座高石嗡鸣如鼓；还有那一道黑影划空而过，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撕碎了。
他不懂那是啥功法，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但他记住了节奏——三沉、二提、一爆。像打夯，又像擂鼓。他在心里拆解，试着把碎星拳的起手式套进去，改了三次，终于顺了点。再试发力，灵气顺着新路子冲到肩头，猛地一拧——
“呃！”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经脉拉扯得生疼，像是被人拿钝刀慢慢割开。他没停，咬牙继续，一遍遍试，直到气息重新平稳。额头汗如雨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疼就对了。”他抹了把脸，“不疼说明还没进步。”
他睁开眼，屋里已漆黑一片。油灯早灭了，月光从窗缝挤进来一道，照在门边那把断扫帚上。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把扫帚挪了个方向，横在门口，像是不小心踢倒的。
床铺故意没整理，被褥卷成一团，枕头歪着，像是刚躺下就被吵醒的模样。他坐到墙角蒲团上，背靠土墙，右手搭在后腰那块“废铁”上，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随时能摸到藏在袖里的针。
他眯着眼，似睡非睡。
窗外风渐大，树影摇晃，拍在墙上像鬼爪挠门。远处传来一声鸦叫，短促，嘶哑。他眼皮没动，呼吸依旧匀称。
其实一点不困。
他知道，从拾起那半片玉符起，今晚就不会再有安稳觉。但他得装。装困，装弱，装一个随时能被捏死的杂役。只有这样，对方才会放心靠近，才会开口说那句“动手”。
他不怕人多。
他怕人不来。
人不来，他没法反客为主；人来了，他才有机会把这场围杀，变成一场请君入瓮的局。
他想起小时候偷吃灵草，被药园老妪抓住那次。她举着竹杖要打，他趴在地上直喊“师伯饶命”，结果下一秒就把手里偷挖的九转凝魂草塞进嘴里嚼了。老妪气得跳脚，他又哭着说“反正吃了也活不长，不如当个饱死鬼”。
现在想想，那招叫“先把自己逼到绝路，再从绝路里抠出生机”。挺好使。
他现在就在给自己挖绝路。
没有外援，没有底牌，只有一个破柴房，几件烂家当，和一身刚修顺点的灵气。敌人要的是活捉，那就得近身；要的是完整，那就不能下死手。只要他们敢进门，他就敢让他们后悔。
他估摸着时间。亥时三刻，还有两柱香。
他不动，也不出声。只有手指偶尔轻敲地面，按着某种节拍——三慢、两快、一停。是他自创的警戒律，敲对了，心就稳；敲错了，就得重来。
门外落叶被风卷着打转，有一片卡在门缝，沙沙作响。
他右手慢慢收紧，握住那块“废铁”。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稳得像块石头。
“今晚要是不死。”他心里默念，“明天就去领工钱，换双新鞋。这双实在破得没法见人了。”
风更大了。
窗纸扑扑地抖，灶灰从缝隙里飘出来一点，在空中打着旋。
他闭上眼，呼吸沉下，整个人像陷进了墙里。
屋外，三条人影悄然逼近，脚步轻得几乎融进风声。其中一人停在门前，低头看了看地上扫帚的位置，又抬头望了望窗内黑影，嘴角一扬，做了个“动手”的手势。
屋内，龙允的手指在地面敲完最后一记节拍。
三慢，两快，一停。
然后，彻底静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