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怀里贴了一夜。
他睡得不沉,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信纸边角硌着胸口。半夜醒过一次,月光从门缝里进来,落在干草堆上。他伸手摸了摸胸口,信还在。隔着一层粗布衣料,纸是热的。他翻了个身,又摸了摸信,再次睡了过去。
晨光透进来小屋,他坐起来,在干草堆上坐了一会儿。淡金色的晨光,薄薄一层,落在膝盖上。他把信掏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直接往东街走。
代写书信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老先生坐在矮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碗沿冒着白气。他看见林清松走过来,把茶碗放下,从桌下摸出纸和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又抬起来,等着他说。
“写信。给青溪村,周莽。”
林清松在板凳上坐下,膝盖碰着桌沿。双手放在矮桌边上,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第一句:“信收到了。”
他顿了顿。“你说的事我都知道了。晚晴那边你多看着点,如果她再咳嗽,你就让她歇着,别总往茶坡跑。问她药还够不够用,不够用就跟我说,我想办法托人找好带回去。茶坡不急,冬天水多,根烂了反而不如不浇。等开了春自然就长了。”
老先生埋头写着,林清松看着那支笔在纸上行走,说话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哑先生那边,不用经常去打扰他。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什么都知道。你去了,他反而要分神睁眼。”
他又顿了一下。“我要往北走,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村子。到了地方我再给你写信。你不用回信,等我信就好。”
他说完,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在家好好的。替我看着茶坡。我走的时候那几棵苗还小,春天回来的时候应该能蹿一截了。”
老先生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墨很快干了,他折好纸,封口,在信封上写下“青溪村周莽亲启”几个字。字很周正,横平竖直,像是照着尺子写的。林清松掏出五文钱放在桌上,接过信,拿在手里翻看了一遍。老先生写的字是端正的,墨迹匀称,自己要是写怕是会歪得不成样子。他把信封递过去:“寄到驿站,走官道。”
老先生接过去,打开桌下的木匣,把信放进去,盖好盖子。“三天后到。”
林清松站起来,说了一句“多谢”,转身不紧不慢的往回走。回到刘掌柜铺子后院,他把干草堆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布包——周莽他娘做的那双新布鞋,用布裹着,还没穿过;苏晚晴给的那包草药,干荷叶包着,扎了口;那封周莽的回信,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一百二十文工钱,也放进了怀里。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快,片刻就好了。他站在干草堆边,手垂在身侧,看着墙角那几只空茶篓,看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油灯灯油已经干了,灯芯烧成了一截黑炭,歪在油盏沿上。
他推开院门,去前铺找刘掌柜告辞。
刘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被他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抬头看见林清松背着布包走进来,目光在他肩头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跟着停了。“要走?”
“嗯。往北走。”
刘掌柜没有多问,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小包干粮,放在台面上。“路上吃。不多,顶几天。”林清松接过来,有干粮,还有一小块咸菜。他揣进怀里,说:“多谢刘掌柜。”刘掌柜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那个焙茶的法子,下回回来记得教教我伙计。我这几个伙计,焙茶没一个赶上你。”林清松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之前低了一些:“要是没地方去了,回来。”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抬起手摆了摆,迈步走出去。
街上人不多。他背着自己的行李,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走过面馆门口的时候,胖女人正端着一盆水往门外泼,手里的盆顿了一下,水洒了一半在门槛上。“走啦?”她问了一句。他点了点头。“往哪儿?”她又问。“往北。”她没再问,把剩下半盆水泼完,甩了甩盆子:“下回路过,进来坐坐。”他应了一声,继续走。
走到东街,代写书信的摊子还在。老先生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在他走过桌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往北走,小心。”他说:“嗯。”脚下没停。
出了城门。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影越来越小。他没有回头。走出一段路之后,脚下的路变成了黄土,车辙印子淡了,两边开始出现大片冬天的田地。灰褐色的,枯草伏在地上,被风吹着,皱皱的,这里鼓起来一块,那里凹下去一片。他走了一会儿,在路边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抬头时,看见前面路边有一个人。灰布道袍,背对着他站着,面前是冬天的田野,更远处是灰白色的天空。
他走过去,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道袍的边角吹得微微飘动,也把他身上的布包吹得晃了一下。
杨先生没有转过头,只是看着远处。
“去哪儿?”
“往北走。”
“去做什么?”
“去看一个村子。”
他转过身,看了林清松一眼。他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肩上的布包和扛包磨破了的肩膀衣服,还有布带在肩上勒出的印子。他说了两个字:“走吧。”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