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在这座城,说谎都是死罪
这念头如同一道刺骨的寒流,顺着林辰的脊椎骨一路冲上天灵盖。
他瞬间理解了温华眼中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是怕他,而是怕自己,怕自己会因为重逢的激动,而不受控制地喊出他的名字。
而在这里,任何不受“规则”允许的声音,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温华见林辰和陆雪琪都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他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用那柄粗劣的木剑,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颤颤巍巍地划下了几个字。
【噤声,跟我来。】
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无力感,仿佛书写者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他便立刻用脚将字迹抹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显然这种无声的交流,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常态。
做完这一切,温华佝偻着身子,像一个真正的引路人,一瘸一拐地朝着北凉城一处偏僻的城墙角落走去。
他不敢走得太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脚下的黄土路也暗藏着会触发天罚的陷阱。
林辰与陆雪琪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凝重。
他们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那处偏门藏在一片疯长的杂草之后,门轴早已锈死,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这里没有守卫,或者说,这座城已经不再需要守卫了。
当苍天本身就化作最严苛的狱卒时,任何凡间的兵卒都显得多余。
穿过缝隙,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冰冷的死寂气息扑面而来。
城内的景象,比在城外远观时更加令人窒息。
脚下的青石板路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却也看不到半点人气的痕迹。
街道两旁的店铺,无论是酒楼、茶肆还是铁匠铺,无一例外,全都门窗紧闭,门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往日里最是喧嚣的十字街口,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绝对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生机,似乎都被抽干了。
这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的陵墓。
林辰的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
他能感觉到,在那一扇扇门窗之后,藏着一双双惊恐的、麻木的眼睛。
他们像是一群被迫冬眠的动物,蜷缩在各自的巢穴里,透过门缝、窗隙,窥视着他们这三个胆敢在“天罚”之下行走的异类。
那些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驯化到极致的恐惧。
陆雪琪的眉头越皱越紧,她下意识地握住了林辰的手。
她的心境刚刚破而后立,通透无瑕,对这种压抑在天地间的众生怨念感知得尤为清晰。
这股力量,粘稠、阴冷,让她极不舒服。
温华依旧在前方带路,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身体的颤抖也越来越明显。
他似乎在害怕着什么,每一次转过街角,都像是赴死一般决绝。
就在他们行至一处十字路口时,异变陡生!
“吱呀——”
旁边一间民居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了一道缝,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冲天辫的孩童,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小脸蜡黄,嘴唇干裂,显然是饿了许久。
“娘……我饿……”
孩童的声音带着哭腔,清脆而响亮,在这死寂的街道上,如同一声惊雷。
话音未落,天空中那片缓缓旋转的铅灰色雷云,骤然亮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电光。
“嗤啦!”
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银色电弧,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孩童瘦小的身体上。
孩童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弓,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头发根根倒竖,皮肤表面浮现出焦黑的电纹。
“啪嗒。”
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再无声息。
屋里,一对年轻的夫妇像是被惊到的兔子,疯狂地冲了出来。
他们脸上写满了世间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可他们的嘴巴却死死地闭着,连一丝悲鸣都不敢发出。
母亲冲过去,一把将那具尚在微微抽搐的焦黑躯体抱进怀里,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狂涌而出。
父亲则跪倒在地,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地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了鲜血。
他们不敢哭喊,不敢质问,甚至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来宣泄他们的悲痛。
因为他们知道,任何声音,都可能招来下一道天罚。
最终,那对夫妇只是默默地抱着孩子的尸体,如同两具行尸走肉,一步步挪回了那间昏暗的屋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关上了那扇隔绝了希望的门。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从孩童跑出,到天罚降临,再到父母收尸,前后不过短短数息。
可这血淋淋的一幕,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刺入了林辰的眼中,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冰冷下来,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意,自他体内疯狂滋生。
就在这时,街角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名女子,一身裁剪合体的青衣,面容清秀,却毫无表情,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她的眼神空洞而漠然,仿佛刚才那场人间惨剧,不过是路边凋零了一片落叶。
青鸟。
林辰认得她,曾经是北凉王府中最顶尖的死士之一。
她手中托着一个类似罗盘的法器,上面正有一缕微弱的红光缓缓消散,显然是刚刚记录下了孩童那一声“我饿”所引发的因果波动。
她冷漠的目光从林辰、陆雪琪和温华身上一一扫过,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不含丝毫感情的神念,直接在三人的脑海中响起:
【抱怨亦是恶念,当罚。
汝等外来者,入我北凉,当守‘绝对公平’之律,否则,死。】
这道神念,就像是一段被提前录制好的警告,机械而无情。
林辰的拳头,瞬间攥紧,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一步踏出,拦在了青鸟面前,同样用神念发出了雷霆般的质问:【徐凤年在哪里?!
这就是他想要的天下?
一个连孩子喊饿都要被雷劈死的天下?!】
青鸟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但那不是人性化的情绪,而更像是程序对一个意外指令的反应。
她停顿了片刻,然后用同样冰冷的神念重复道:【王爷在重塑乾坤,尔等只需遵守。】
说罢,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个黑暗的巷口。
巷子里,一具已经彻底碳化的人形焦炭靠墙而立,还保持着生前奔跑的姿势。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同样被烤焦的黑面馒头。
【此人因饥饿而窃,是为贪欲之罪,已伏法。】青鸟的神念再次响起,【此为前车之鉴。】
那具焦尸,就是她对林辰质问的唯一回答。
一个活生生的警告。
林辰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但他知道,跟眼前这个已经被抹去了人性的“规则执行者”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是一个傀儡,一个传声筒。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不再理会青鸟,而是将神念转向了身后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温华。
【温华,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凤年……他到底做了什么?!】
温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仿佛与林辰进行神念交流,本身就是一种足以招来天罚的重罪。
他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来,充满了恐惧与混乱,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需要林辰费力地去拼接。
【……王爷……他说……人性本恶……谎言、贪婪、愤怒……是一切罪孽的根源……】
【……他要……创造一个……没有罪的……绝对公平的世界……】
【……这‘天条’……就是秩序……实时报应……无人可免……】
【……不要说话……不要有恶念……不要……出门……】
【……城里……已经……停了……一切都停了……】
断续的意念碎片,在林辰的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荒谬到极致,却又真实得令人遍体生寒的真相。
徐凤年,他疯了。
他以一己之力,为整个北凉,甚至可能为整个江湖凡界,套上了一副名为“绝对公平”的枷锁。
为了杜绝一切罪恶,他选择……扼杀一切人性。
林辰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为何玉符传递来的气机是那般死寂。
因为如今的北凉,已经是一座活人的死城。
青鸟见林辰不再言语,便漠然地转身,身影重新融入了街角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四周,再度恢复了那令人发疯的死寂。
林辰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与杀意已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所取代。
他看向温华,神念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清晰:
【带我去找他。】
温华的意念中传来剧烈的抗拒与恐惧,但当他接触到林辰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时,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认命般的苦涩。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唯一可能打破这片绝望苍穹的人。
温华不再犹豫,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了指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是北凉王府的所在。
只是,他的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更深的、未曾言明的恐惧。
王府,早已不是曾经的王府,那里的恐怖,远超这街头巷尾的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