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断墙后，那人影一晃便消失不见。龙允盯着那栋楼顶，瓦片在晨光里泛着灰白，天线歪斜，看不出异样。他缓缓收回视线，手指在掌心轻划了一下，确认自己还清醒。
赵虎靠在湿墙上，喘了口气，低声道：“追不追？”
“不。”龙允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这种时候出现，只可能是一个身份——想借刀杀人的人。”
他话音未落，巷口面包车引擎声再次响起。三辆车已重新布防，位置比先前更紧凑，封锁角度精准。对方没有强攻，说明还在等指令。这正是他们的机会。
“回酒吧。”龙允说。
赵虎一怔：“回去？他们肯定以为我们跑了，躲都来不及，你还往回走？”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静的地方。”龙允活动了下肩膀，昨夜突围时左肩擦过围墙，衣料撕裂，皮肤渗血，但不影响行动。“他们以为我们会逃，不会想到我们回头。而且——”他顿了顿，“那个指向楼顶的动作，不是提醒我们逃，是让我们看什么。而能让我们看到的，只有原点。”
赵虎没再问，点头跟上。
两人贴着墙根移动，避开主街监控盲区，绕过早市摊贩，从后巷潜入旧纺织厂旁的酒吧。门没锁，铁链虚挂着。龙允推门进去，店内昏暗，窗帘拉死，空气里混着隔夜酒气和灰尘味。吧台空着，几张桌椅翻倒，像是昨夜打斗后的残局还未清理。
他径直走向角落卡座，背靠墙壁坐下，视线扫过全场。门、窗、后厨通道，全部在掌控范围内。赵虎拖来一张椅子，歪身坐上，故意发出响动，又掏出烟盒抖了抖，装作醉汉模样。
没人进来。
龙允要了一杯水，赵虎也要了一杯。两人不碰杯子，只是让它摆在面前，作为掩护。
时间推至七点整。
店后清洁间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拎着拖把走出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有道旧疤从耳根延伸到下巴。他低头干活，先擦吧台，再拖地，动作缓慢，却每一步都踩在监控死角。
经过龙允桌边时，他手一滑，打火机掉在地上，滚到龙允脚边。
龙允没动。
那人也不捡，只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拖地，退开两步。
龙允弯腰，拾起打火机。金属机身，磨损严重，底部刻着一串数字：**7-3-9-K**。这不是普通编号，是本地帮派记账用的暗码体系，代表“西区第三条街第九号摊位，现金入库”。他不动声色，将打火机放入内袋。
片刻后，那人端着水桶靠近，低声说：“你们不该回来。”
龙允看着他：“我们从不逃跑。”
老陈停顿一秒，拖把抵地，声音更低：“花衬衫和鸭舌帽，表面联手清场，其实都想吞掉对方。争的是夜市摊位费，每月三十万走地下账，现金结算，周三晚八点统一交款。”
龙允指尖在桌沿轻敲两下，节奏稳定。
老陈继续道：“花衬衫管东区，摊位费收七成，实际只交四成给上面。鸭舌帽管西区，收六成，交五成。差额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你们昨夜被围，是因为有人报信，说外来人要插手商圈规矩。”
赵虎冷笑一声，没抬头。
“谁是上面？”龙允问。
“不知道。”老陈摇头，“只知道每个月钱汇出去，没人见过主事人。但最近风声紧，说是有一笔大额交易要走，金额翻倍，时间提前。周三晚上，不只是摊位费，还有别的东西要交接。”
龙允沉默片刻，回忆昨夜花衬衫离开时的情景——那人的确佩戴过同款打火机，编号为“7-3-5-K”，属于东区第五号摊位。而鸭舌帽男的手下，曾在厕所抽烟时亮出过一只相似机身，只是编号模糊。
情报可信度，八成以上。
他问：“你为什么说这些？”
老陈嘴角扯了一下，没笑：“我儿子去年在夜市摆摊，交不出八千块摊位费，被人打断两条肋骨。送到医院第三天死了，没人管。我在这儿干了六年清洁工，每月工资少五百，说是‘维护费’。我不求报仇，只求变天。”
他说完，拎起水桶往后厨走，再没回头。
龙允坐在原地，水杯未动，眼神沉静。赵虎凑近，低声问：“信吗？”
“信一半。”龙允说，“三十万摊位费是真，两大派系互咬也是真。但他们联手对付我们，背后一定有人推动。老陈说得对，周三晚上的交接不单纯。三十万不会让他们这么紧张，真正怕的，是那笔‘翻倍’的钱。”
赵虎皱眉：“你是说，有人拿我们当借口，清内部账？”
“有可能。”龙允缓缓起身，动作自然，像只是坐久了要活动筋骨。他走向吧台，掏出一张百元钞放在台面：“结账。”
吧台后没人，他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
两分钟后，一个年轻服务生从后厨探头，战战兢兢收了钱，找零时手微微发抖。
龙允接过零钱，顺手将打火机留在台面，压着一张纸巾。
这是信号。如果老陈愿意继续合作，他会取走打火机；如果不信任，就会让它留在原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虎跟上，压低声音：“接下来怎么走？”
“盯住夜市入口。”龙允步伐平稳，穿过昏暗走廊，推开酒吧正门。晨光刺入，照在他左眉骨的刀疤上，留下一道冷硬阴影。“查谁在收现金，查哪条路线最隐蔽，查周三晚上谁会提前到场。别动手，只记录。”
赵虎点头：“明白。要报警备案吗？”
“不。”龙允走出门，站在台阶上，目光投向街对面的夜市入口。铁皮棚搭成的拱门挂着褪色灯笼，几个摊主正在卸货，搬运箱装饮料和食材。看似寻常，但龙允注意到，其中一人腰间别着对讲机，袖口露出半截纹身——黑龙缠刀，是本地老派帮会的标记。
他记住了那人。
“我们不动声色。”龙允说，“先摸清谁在收钱，谁在记账，谁在放哨。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赵虎站到他侧后半步，双手插兜，看似放松，实则肌肉绷紧，随时可爆发。
龙允最后看了一眼酒吧招牌——“夜焰·岭南”。漆面剥落，字迹模糊。他知道，这地方撑不了多久。真正的风暴不在这里，而在夜市深处，在那些不起眼的摊位之间，在每一笔看不见的现金交易里。
他迈步向前，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街角早餐铺蒸笼掀开，热气腾起，遮住半边视线。一辆环卫车驶过，洒水口喷出细流，冲刷着昨夜残留的泥痕。
龙允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伸进风衣内袋，握住了那部从俘虏身上搜来的旧手机。屏幕仍裂，但电量尚存。他没开机，只是确认它还在。
这是线索，也是引信。
他站在路口，目光锁定夜市东入口的监控死角，那里有一辆蓝色三轮车，正缓缓驶入，车上盖着防水布，边缘渗出几滴暗红液体，滴落在地面，迅速被洒水车冲散。
他盯着那滴落的位置，直到最后一滴消失。
然后，他抬起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