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龙允站在清露轩茶楼门口,风衣下摆被风吹起一角。赵虎靠在门外长凳上,手搭在战术棍上,目光扫过街面。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第九号摊位,车体无标识,洒水口关闭,停了不到十秒便离开。
龙允推门进去。
茶楼二层临窗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七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两杯热茶。他抬头看了龙允一眼,没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座位。
“王经理。”龙允坐下,声音平缓。
“龙先生。”对方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受商圈协调会委派,来谈谈第九号通道的事。”
龙允没碰茶,视线落在对方左手——袖口露出半截金表,表盘刻着“恒信”二字,是本地一家注册于十年前的空壳公司。他记住了。
“谁任命你们协调?”龙允开口,“商户推选?还是自封?”
王经理动作一顿。
“我们有备案文件。”他说。
“哪一级备案?工商?税务?还是街道办?”龙允语调不变,“近三年进出货车辆登记记录,能查吗?”
王经理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您问这些,是想走法律程序?”
“我想知道这条路是谁说了算。”龙允说,“产权归谁?维护费有没有公示标准?收多少,交不交税?”
王经理额角渗出细汗。他没想到这个人不讲江湖规矩,直接往制度根子上刨。
“第九号通道属集体使用区域。”他说,“我们统一管理,收取基础维护费用,用于夜间照明、清洁和安保。”
“多少钱一个月?”
“一千二。”
“九个摊位,每月一万零八百。”龙允说,“一年十二万九千六,三年三十八万八千八。实际呢?你们收的是双倍,甚至三倍。我刚数过,西区三条街,带编号印章的缴费单据共七十三张,平均每张两千五。三年下来,不低于百万。”
王经理手指微颤。
“你没有证据。”他说。
“我不需要。”龙允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
空气凝住。
王经理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坐姿:“如果你愿意收手,我们可以谈补偿。三万块,买断你未来三个月的通行权。也算给彼此台阶。”
龙允冷笑:“你们收了多少人的买路钱?有没有发票?税交了吗?”
“这是内部协商机制。”王经理声音压低,“你不属于这个体系,硬闯只会碰壁。”
“我可以走。”龙允说,“但明天还会来。后天也来。我不抢生意,也不闹事。我就想知道——这条路,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站起身,风衣下摆垂落,遮住腰侧枪套轮廓。
“你回去告诉你们老大。”龙允看着他,“想谈,可以。想压,试试看。”
王经理坐在原地,脸色发白。
楼下,赵虎看到龙允走出来,立刻起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夜市东入口,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清晰可闻。
“他怕了。”赵虎低声说。
“他们开始慌。”龙允说,“刚才那句话,不是来调解,是来探底。现在底漏了,他们得往上报。”
走到南巷拐角,龙允停下。
三家摊位原本关门闭户,今天却早早开了门。其中两家卖干货,一家卖调料,摊主低头整理货物,眼神却不时瞟向皮卡停放点。新装的摄像头角度偏移,正对着车头方向。
“监视点。”赵虎说。
龙允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朝三家摊位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落地沉实。经过第一家时,摊主手一抖,秤砣掉在地上。第二家迅速拉下半卷遮阳布,挡住半边摊位。第三家干脆低头烧水,蒸汽腾起,模糊了脸。
龙允扫了一眼柜台上的收款码,扫码名称是“西区联管财务专用”。
他记住了。
回到皮卡旁,龙允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从内袋掏出黑色记事本,翻开一页,写下几行字:
“王经理—协调会—三万封口—监控联动—恒信表—联管账户—三年百万—B级应对。”
合上本子,他把笔插回夹层,发动车辆。
引擎低吼一声,车身缓缓移动。
赵虎坐进副驾,关上车门:“现在怎么办?”
“再走一遍。”龙允说。
皮卡原地掉头,驶向夜市正门。车速缓慢,经过第九号摊位时,龙允将车停稳,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直视摊主。
那人正在称重辣椒粉,手微微发抖。
五秒后,龙允踩下油门,车子驶离。
三百米外,一栋三层小楼的阳台上,一名妇女收完衣服,竹竿收回时,手机滑进口袋。她没再拍照。
茶楼内,王经理掏出一部旧手机,拨通号码。
“喂。”他声音低哑,“是我。情况不对。那两人不是普通混的。他们懂规则,也敢用规则反打。我已经按你说的提了三万补偿,但他根本不接招,反而问产权、问备案、问税务。”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继续盯着。”声音沙哑,“启动B级应对方案。三天内,必须让他们撤。”
“如果他们不肯走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讲规矩了。”
电话挂断。
王经理盯着屏幕,手指发僵。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再摆在台面上谈。不会有第二次邀约,也不会再提钱。
只有结果。
而结果,从来都不是商量出来的。
龙允驾车驶入夜市外围停车场,停稳。他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玻璃望向远处灯火。
赵虎解开安全带,手扶战术棍,低声说:“他们在等我们犯错。”
“他们已经在错了。”龙允说,“怕人讲理的人,最怕的不是拳头,是问题。他们收钱不开发票,收费没有公示,连个公章都没有。这种事,只要有人问,就撑不住。”
“但他们有后台。”
“所有黑伞都有缝隙。”龙允说,“我们不用掀它,只要站在光里,让所有人看见影子从哪来。”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距离明天早上八点四十三分,还有二十一个小时三十六分钟。
他关掉引擎,钥匙留在锁孔里。
“走。”他说,“去南巷再转一圈。”
两人下车,步行返回夜市。路过一家便利店时,龙允停下,买了一瓶矿泉水,递给门口扫地的清洁工。那人愣住,连忙摆手。龙允点头,继续走。
这一幕,会被说出去。
他们会知道,他又来了。
而且,他不怕看。
夜市深处,第九号摊位办公室内,电话铃响。
小头目坐在铁皮桌后,手里攥着那张被撕碎的钞票残片,指尖发汗。他盯着桌上登记簿,西区三条街九个摊位的流水账本摊开,最新一笔记录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收入三千二百元,备注“通道维护费”。他翻到前一页,发现编号“7-3-9-K”的印章模糊不清,像是被人刻意蹭过。
他抓起座机,拨通号码。
“老大……”声音压低,带着颤,“出事了,有两个硬茬,不讲江湖路数,直接往死里踩线……”话没说完,听筒传来忙音。
他放下电话,额头冒汗。窗外,皮卡已驶离,地面只剩散落的警戒带和一块水泥砖。他起身,从柜底摸出头盔,套上皮夹克,快步冲出办公室。
摩托发动,排气管轰鸣一声,冲上主路,朝城东别墅区方向疾驰而去。
龙允与赵虎站在三百米外的早餐铺檐下。老板端来两碗素面,热气腾腾。龙允接过,没吃,放在塑料桌上。汤面映出他眉骨上的刀疤,一道冷硬的影。
“他去告状了。”赵虎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
“必须去。”龙允说,“他不敢动手,又压不住事,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上面要说法。我们现在不是闯入者,是变量。”
赵虎点头,目光扫过街角。一辆环卫车再次出现,缓慢驶过第九号摊位,洒水口关闭,车体无标识。它停了不到十秒,司机没下车,随即驶离。
“有人不想留痕迹。”赵虎说。
“那就让他们查不到痕迹。”龙允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轻轻吹气,“但我们得让他们看见人。”
他吃了一口面,温度刚好。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一栋三层小楼的阳台,一名妇女正收衣服,竹竿收回时,遮住了她手中的手机。拍照的动作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龙允没动声色。
十分钟后,两人离开早餐铺。赵虎把空碗扔进垃圾桶,龙允将剩余半碗面推给流浪猫。猫谨慎靠近,低头舔食。
他们步行返回夜市东入口,路线与先前不同,绕行南侧小巷。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龙允停下,买了一瓶矿泉水,递给门口扫地的清洁工。那人愣住,连忙摆手。龙允点头,继续走。
他知道,这一幕会被说出去。
回到原点,第九号摊位已恢复营业。三轮车挪走,铁马重新摆正,摊主正在称重辣椒粉。顾客照常排队,仿佛清晨冲突从未发生。
但气氛变了。
两家相邻摊位悄悄调整了位置,远离第九号。一个卖煎饼的年轻人换上了新围裙,上面印着“自清自律”四个字。角落里,两名中年男子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掏出记账本,快速写下“外来者,黑皮卡,两人,无纹身”。
龙允站在五米外的路灯下,掏出手机,翻看时间。八点四十三分。他收起手机,看向赵虎:“明天同一时间,还来。”
赵虎嗯了一声,点燃一支烟。火光在他指间亮起,映出右脸烧伤的轮廓。他吐出一口烟雾,目光始终巡视四周。
九点整,一辆快递三轮车驶入夜市,停在第七号摊前。送货员搬下一箱饮料,付款时扫码成功,却故意多输一百元。摊主发现后追出,退还现金。全过程被隔壁摊的摄像头拍下。
龙允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知道,规则正在被重新定义。
而他们,已经站进了这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