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南巷临时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垂,阳光斜切进屋,落在人事册摊开的纸页上。阿凯的名字仍被圈着,笔迹未干。龙允合上本子,把钢笔插回风衣内袋,起身时风衣下摆扫过桌角,发出轻微摩擦声。
他走向墙边的监控屏阵列。三块主屏分别显示西区三街、北门货场与第九号通道的实时画面。赵虎站在右侧调取昨日街区动态报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停在一段凌晨三点的记录:两拨人影在货场后巷交接现金,间隔不足十米却无交流,各自散去。
“西区和北门,三年没坐过一桌酒。”赵虎说,声音压低,“收的钱一样,路数不一样。一个走明账,一个走暗桩。”
龙允没回应。他盯着北门货场出口的车牌识别日志,连续五天,同一辆银色面包车在零点二十分进出,载重传感器显示空车出入。而西区三街的摊位费收取时间固定在每周二傍晚,由穿灰夹克的中年男子经手,收款后进入一栋无标识民房。
他抽出一张便签,写下两组时间、地点、人员特征,折成小方块,递给门口待命的信息专员。
“匿名发给西区那边的人,就说北门的老大放话了——‘下周起,三街的地盘全归我管,谁不搬,全家滚出这条街’。语音做一下,像吵架时录的,背景有炒菜声。”
信息专员接过纸条,点头离开。
“你真要让他们打起来?”赵虎问。
“他们早想打了。”龙允说,“我只是让火苗窜快点。”
傍晚六点二十三分,西区三街第七号摊位前,一名年轻摊主对着手机扬声器反复播放那段伪造录音。周围五六人围拢,脸色渐变。灰夹克男子从里屋冲出,一把夺过手机,听了一遍,脸色铁青。
“放屁!”他吼了一声,随即拨通电话。通话持续四分钟,对方语气激烈。挂断后,他召集手下,清点棍棒、钢管,安排人盯住北门方向的动向。
同一时间,北门货场值班室内的对讲机响起急促呼叫。值班人接通后转达:“西区的人说我们越界收钱,今晚要来清场。”
货场负责人立刻联系巡逻队,增派守夜人手,并通知外围车辆改道绕行。
龙允在七点整收到反馈:双方均已动员,预计冲突爆发于夜间十点至十二点之间。
他下令撤离南巷所有己方人员,仅保留远程摄像头运行。赵虎带队撤至对面商厦地下停车场,换乘无标识黑色SUV,沿高架驶往城东方向。
八点四十五分,两人抵达商厦顶层天台。夜风穿过钢筋护栏,吹动赵虎的衣领。三公里外,北门货场与西区三街交界处灯火未熄,街面行人稀少,但巷口已有黑影来回踱步。
“开了几个口子?”赵虎问。
“四个。”龙允答,“西区后厨排气管、货场东侧围墙、三街监控盲区、配电箱检修门。都装了微型摄像头,信号直连后台。”
他打开平板,调出四个视角的画面。其中一处显示,七名持棍男子正集结于货场后巷,有人佩戴战术手套,腰间别着甩棍。另一处画面中,西区方向驶来两辆遮挡车牌的皮卡,车斗内伸出木棍轮廓。
九点十一分,第一波接触发生。
西区皮卡直接撞开货场外围铁栅栏,五人持械冲入。货场守卫迅速反击,双方在空地上展开混战。棍棒相击声、怒骂声、惨叫声混杂。一人被钢管击中肩部倒地,另一人用扳手砸碎皮卡车窗,引发火光。
龙允静坐于天台边缘,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握着平板,屏幕冷光映在他眉骨的刀疤上。他没有下令,也没有说话。赵虎靠在水泥墩后,盯着望远镜里的战况,眉头紧锁。
十点零三分,警笛由远及近。
三辆巡逻车同时抵达现场,特警持盾推进,驱散人群。混战双方开始撤离,部分伤者被抬上救护车。警方封锁区域,拉起警戒线,开始取证。
龙允此时才开口:“剪辑视频,挑三个片段。一个是西区人先动手撞门,一个是货场有人拿刀,还有一个是围观群众被推倒。标题统一:‘两虎相争,百姓遭殃’。匿名发到本地五个民生群。”
赵虎点头,拿出备用手机开始操作。
凌晨一点十八分,信息专员回报:视频已扩散,阅读量超八万,评论普遍谴责双方暴力行为,要求政府彻底整顿商圈秩序。两家涉事摊主家属在社交平台发声,称“只想安生做生意”。
龙允关闭平板,站起身。夜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露出腰间的战术手电。他看了眼手表,二十三点二十分。
“走。”
次日上午九点四十分,废弃汽修厂内。
西区头目坐在锈蚀的千斤顶上,右臂缠着绷带。北门货场老大站在墙角,面前摆着一部手机,正在回放那段“扬言清场”的录音。
“这声音不对。”西区头目说,“老陈说话带川音,这段没口音。”
“可这话是你们人传出来的。”货场老大抬头,“群里截图我都存了。”
“我们也收到消息,说你们要吞地盘。”西区头目冷笑,“结果呢?警察查了一圈,发现我们俩的收款账户都被举报偷税漏税。今天早上银行打电话,冻结了两个户头。”
屋里沉默片刻。
一名穿黑夹克的下属走进来,低声汇报:“昨夜动手的八个兄弟,六个不是咱们的人。有个使扳手的,查到是前年被您开除的阿彪。”
货场老大猛地抬头:“阿彪?他去年就去临安了!”
“但他昨天下午回来了。”下属说,“还有两个脸生的,用的是标准擒拿手法,不是街头打法。”
西区头目缓缓站起:“是谁让我们打的?”
没人回答。
“南巷那个新来的。”货场老大咬牙,“他刚立规矩,我们就乱了。他不动手,路通了,灯亮了,商户都念他好。我们一打,警察来,舆论骂,谁吃亏?”
“他是借我们的手,把自己摘干净。”西区头目低头看着地面油污,“我们打完,他就能说——看,这就是旧秩序。混乱,暴力,害人害己。”
“那现在怎么办?”下属问。
“停。”货场老大说,“一个月内,不再收一分钱保护费。所有行动暂停。”
“可钱……”
“先活下来。”西区头目打断,“他已经布好了局。下一步,要么逼我们退出,要么让我们自己犯错被抓。我们必须联手。”
“你信得过我?”货场老大盯着他。
“我不信你。”西区头目说,“但我更不信他。”
两人对视良久。
最终,货场老大伸出手。西区头目迟疑一秒,握住。
“查清楚他是谁。”货场老大说,“从哪来,背后有没有人。只要找到破绽,立刻动手。”
“不打草惊蛇。”西区头目补充,“等他放松的时候。”
门外传来摩托车启动声。一名骑手疾驰而去,背影消失在厂区尽头。
下午三点十二分,南巷临时办公室。
龙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最新情报简报。一页记录显示:西区与北门双方自凌晨起停止一切对外活动,原有联络频道全部更换加密方式;另有一条备注——“疑似中间人于上午十点进入废弃汽修厂,停留四十七分钟”。
赵虎站在窗边,望着街面。路灯已亮,商户自发挂起的横幅依旧悬挂在巷口,红布白字:“还路于民,感恩公正。”两名送货员正合力搬运一箱矿泉水,放入新设的应急物资点。
“他们停了。”赵虎说。
“比预想快。”龙允说。
“接下来会查你。”
“让他们查。”
龙允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打火机,是昨晚留下的信号物。他轻轻按动,火苗蹿起,映在瞳孔中晃了一下,随即熄灭。
他将打火机放回原处,位置与昨夜分毫不差。
窗外,南巷的监控摄像头缓慢转动,镜头对准三条主街交汇口。皮卡停在原位,车身洁净,车牌清晰。一名穿反光背心的巡查员走过,手持记录仪,例行检查电路箱封条。
龙允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监控屏前。画面中,西区三街的摊位陆续收摊,灯光渐暗。北门货场入口,一辆银色面包车缓缓驶入,未被拦截。
他盯着屏幕,目光落在面包车副驾位置——那人戴着帽子,但在下车瞬间抬头,朝摄像头方向看了一眼。
龙允记住了那张脸。
他转身走向门口,风衣下摆擦过桌角。赵虎跟上。
“今晚加岗。”龙允说,“信息专员轮值两班,任何异常动向,第一时间上报。”
“你要睡?”
“不睡。”他说,“等他们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