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灯光明亮,桌角的金属弹壳压着一张空白调度表。龙允刚放下电话,听筒落回座机底座时发出清脆一响。他坐回椅子,视线扫过桌面——装备采购核销单已签完,最后一行字迹干透。墙钟指针停在20:45,与上一刻完全一致。
楼下中庭,巡逻车双闪划破夜色,缓缓驶过灯光区。轮胎碾过新铺的水泥地,声音低沉而规律。这是今晚第三次巡更,时间分秒不差。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不是值班人员惯有的三声轻叩,而是短促两下敲击,节奏急,力道重。龙允抬眼,右手不动声色移向桌下暗格边缘,指尖触到枪柄的防滑纹。他没起身,也没应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人立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他没进门,只站在光影交界处,左肩微倾,像是随时准备后退。风从门缝钻入,吹动了桌上的纸页。
“你放走的那个,”来人开口,声音沙哑,明显经过变调处理,“已在北地寻得靠山,三日内必返。”
龙允未动,眉骨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出淡白痕迹。他盯着对方露在外的一截脖颈——皮肤粗糙,有长期风吹日晒的裂痕,但无纹身、无疤痕标记。
“对方根深,跨多圈,动你商圈根基。”那人继续说,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被掐着时间往外挤。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袖口磨边,露出半截发黑的线头。
龙允开口:“你是谁的人?”
“我言尽于此。”那人后退半步,身体已缩回走廊黑暗中。
“消息来源?”龙允站起身,语气依旧平缓,却比刚才低了半度。
“临安旧厂西侧第三条巷,周三凌晨两点,有人见过他和穿灰夹克的男人接头。”那人说完,转身就走,步伐稳定,落地轻,没有奔跑,也没有慌乱回头。他绕开主电梯,径直走向消防通道。
龙允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一角。夜色浓稠,后院铁门虚掩,那人影穿过空地,动作利落,避开所有监控探头照射范围。两名巡逻队员正从东侧岗亭走出,相隔不到十米,却未察觉异常。人影在巷角拐弯,彻底消失。
他松开帘片,金属叶片合拢,发出轻微碰撞声。
回到桌前,龙允取下弹壳镇纸,翻转查看底部。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他早年定下的标记方式——单横为警,双横为危,交叉为死局。这道痕是旧伤愈合后用刀尖划上的,如今已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他用拇指摩挲一遍,又将弹壳放回原位,依旧压住那张空白调度表。
他按下内线电话按钮,等了两秒,通话接通。
“赵虎,来一趟,带今日全部巡更记录。”
挂断后,他坐回主位,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目光落在门上。指节开始轻扣桌面,频率缓慢,但持续不断,像是在数某种间隔。灯光明亮,照得他左眉骨的疤痕微微发亮,眼神却沉下去,像井口封冰。
两分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熟悉的节奏——先重后轻,右脚略拖,是赵虎独有的步态。他在门外停顿一秒,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封面印着“巡更日志”四个红字。
“刚交接完东区锁具巡查。”赵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顺手摘下外衣搭在椅背。他穿着黑色战术背心,肩带勒进肌肉,手臂青筋微凸。“新岗哨全上线,每班两人,轮替准时。红外报警系统测试三次,无误报。”
龙允点头,没看文件夹。“刚才有人来过。”
赵虎皱眉:“谁?我没见登记。”
“没登记。”龙允说,“从消防通道进,走西侧小门,全程避开所有岗哨和摄像头。”
赵虎脸色一沉:“不可能。那边每十五分钟有一次红外扫描,还有地面震动感应。除非……他知道盲区。”
“他知道。”龙允说,“而且走得不急,像熟悉地形的老鼠。”
赵虎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压低:“说了什么?”
“三句话。”龙允复述一遍,一字未改。
赵虎听完,沉默几秒,忽然冷笑:“放走的头目?那种废物,连饭都偷不到,还能找到靠山?扯淡。”
“但他提到了周三凌晨两点,西巷接头。”龙允说,“那是我们扑灭第一场火的时间。当时确有一辆灰夹克面包车停在那里,司机身份未查清,后来消失了。”
赵虎眯起眼:“你是说……这消息有依据?”
“我不知道。”龙允说,“但我清楚一点——能穿过三层防线,站在我门前说话的人,不会是个疯子。”
赵虎不再反驳,伸手翻开巡更日志。第一页是各岗哨打卡时间表,第二页是路线轨迹图,第三页是夜间热成像记录。他逐项查看,手指在纸上移动。
“西侧小门的红外扫描记录有问题。”他突然说,“昨晚两点零七分有一次中断,持续四十三秒。系统显示是电压波动,自动重启。”
“谁负责那片区?”龙允问。
“阿凯。”赵虎说,“他说听见狗叫,去查看,回来发现警报器闪红灯。”
龙允盯着那行记录,没说话。阿凯是他亲自挑进核心群的年轻人,做事稳,话少,上周还因报修记录被供电局认可受过表扬。
“调他这两天的所有动线。”龙允说,“包括通讯记录、进出厂区时间、接触过的所有人。”
“要不要先控制?”赵虎问。
“不。”龙允摇头,“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我要知道的是——他是被人利用,还是主动放水。”
赵虎合上文件夹,声音更低:“那靠山呢?真要来了怎么办?”
“等。”龙允说,“先确认消息真假。如果三天内没人出现,那就是诈局。如果是真的……”他顿了顿,“那就说明,有人比我们更快摸清了这里的漏洞。”
赵虎站起身:“要不要加岗?或者提前布控?”
“不动。”龙允说,“刚立的规矩,不能自己先破。巡逻照常,调度照常,商户会议照常。谁也不准透露半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百叶帘。中庭一切如常,巡逻车正绕行至B区仓库背面,灯光扫过墙面,映出一道短暂的光带。远处巷口,一只野猫窜过,惊起一片落叶。
“让信息专员查一下,最近七天内,有没有灰夹克车型进出临安区域。”龙允说,“重点查货运类车辆,登记地为省外的优先。”
“明白。”赵虎记下,转身要走。
“等等。”龙允说,“通知厨房,明天早餐加一份煎蛋,给阿凯。”
赵虎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龙允说,“就是让他知道,上面还记得他。”
赵虎点头,开门离开。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墙钟指向21:03,比刚才多了十八分钟。
龙允回到桌前,拿起巡更日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微型平面图,标注了所有岗哨位置、巡逻路线、盲区范围。他在西侧小门处画了个圈,又在北郊废弃厂区方向标了一道虚线。
然后,他把日志放回原位,重新坐好。双手交叠,目光停驻门扉,神情未变。但指节仍在轻扣桌面,频率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楼下中庭,巡逻车再次启动,灯光扫过新焊的铁网围栏。角落里,一块混凝土尚未完全干透,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办公室门紧闭,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