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自陈塘关开拔,一路西行,翻过终南余脉,地势渐趋平阔。哪吒踏风火轮巡于前军之上,混天绫随风轻扬,目光始终扫视四野。李靖骑马居中,手按剑柄,神色沉静。三千精锐步履整齐,旌旗不乱,尘烟滚滚如龙卷地。
越往西行,道旁百姓渐多。见这支铁甲之师军容严整,士卒皆背负长兵、腰悬利刃,却无一人扰民,反有老者立于田埂拱手致意。哪吒略感意外,低头望了一眼脚下村落——屋舍虽简,道路清扫得干净,孩童在村口追逐,并不怕人。
“西岐治下,民不畏兵。”他低声对身旁掠过的传令兵道。
传令兵点头:“听闻文王仁德,轻赋税、重农耕,百姓安居,连盗匪都少了许多。”
哪吒未再言语,只将混天绫收紧一圈,继续巡空。
正午时分,前方山口豁然开朗,一片广袤平原铺展眼前。远处城池巍然矗立,城墙高耸,护城河如带环绕,城门大开,迎风飘着一面玄底金纹的大纛,上书一个“周”字。
西岐到了。
城门外百步,一座石台高筑,名曰“迎贤台”。台上已有数十人列立,文官执笏,武将佩刀,皆面朝东方。最前一人白须拂胸,手持竹杖,正是姜子牙。
李靖勒马停于阵前,翻身下鞍。哪吒亦落于地面,风火轮熄焰收形,静静伏在一旁。父子并肩前行,身后大军止步列阵,肃然无声。
姜子牙迈步下台,走得急了些,竹杖点地发出清响。他直趋李靖面前,拱手朗声道:“文王有令:陈塘忠义之师,乃伐纣先驱,当授精锐大营,统制左翼!”
话音落,身后一名文官展开黄绢诏书,高声宣读调令:即日起,划拨五千虎贲归李靖节制,粮草器械由国库优先供给,军令直达主帅,不受旁系掣肘。
台下众臣闻言微动。几名银须老者互相对视一眼,一人嘴唇微张似欲开口,终未出声。
姜子牙转而看向哪吒,目光温和却不失审视:“这位便是三太子?早闻你七岁闹海,一枪退龙兵,今日得见,果是少年英杰。”
哪吒抱拳回礼,声音清亮:“奉父命随军效力,不敢称杰。”
姜子牙点头,随即引二人登台。他手指西岐城内方向:“军营已备,辎重营在北,演武场居中,左翼大营依令归属二位调度。今夜设宴接风,明日军务合议,共商伐纣大计。”
李靖沉声道:“末将父子初来,唯愿尽忠职守,不负文王信任。”
姜子牙抚须而笑:“有你父子在,我无忧矣。”
仪式毕,大军依令入城。哪吒随姜子牙前往校场查验驻地,李靖则被几位军务参事引去交接兵符印信。
校场地势开阔,黄土夯实,四周设有箭靶、石桩、战车演练区。此时正有数百士卒操练阵型,步卒持盾推进,骑兵轮番冲阵,旗号传递有序,看似井然。
哪吒默然巡视一周,脚步忽然一顿。
他指向东南角一处营地交接地带,那里是前锋与辎重营换防之处,仅有两名哨卒懒散站立,周围不见轮值记录,也无马匹待命。
“此处若敌夜袭断粮道,三刻可破中军。”他直言道。
姜子牙眉头一皱,快步上前细察。果然,该处位于主阵侧后,地势低洼,一旦火攻或突骑切入,前后难以呼应。更糟的是,夜间换防竟无骑兵巡弋,仅靠步哨警戒。
“你是说……此处虚而不防?”姜子牙问。
“不止是防的问题。”哪吒摇头,“布阵之人重正面交锋,轻后勤调度。粮道、水源、退路皆未设伏应变之策。若敌以轻骑绕后,烧其辎重,前军必乱。”
姜子牙凝神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我们久居安定,防务多依常法,反倒忽略了实战变数。”
他说罢,立即召来负责校场布防的将领询问。那将脸上变色,支吾解释说是因近日无战事,故减了巡骑。
姜子牙未加责罚,只令其即刻整改,增设夜哨、轮骑、暗桩三重防护,并亲自督促落实。
随后,他请哪吒至幕府沙盘前,又命人唤李靖前来共议。
李靖到时,衣甲未解,手中还握着一份兵力配置图。他听罢哪吒所言,沉吟片刻,指着沙盘中的崇城方向说道:“商军主力屯于东鄙,若我军东进,必经险隘三处。敌可据守不出,耗我粮草;亦可佯败诱我深入,伏兵断后。”
姜子牙捻须:“正为此事发愁。强攻损耗太大,缓行又失战机。”
李靖抬手,在沙盘上虚画一道弧线:“不妨虚营诱敌。以偏师扎寨于隘口外十里,燃炊造饭,日日擂鼓操练,使敌误判我主力将至。另遣精骑藏于山谷两侧,待其出兵来袭,伏兵断其归路,主力趁势压上,可一战而定。”
姜子牙眼中精光一闪,拍案道:“妙!此计进可攻、退可守,既能试敌虚实,又能逼其决战。”
他当即决定,明日召集诸将议事,请李靖登席解说此策,并允哪吒列席旁听,参与军机。
两人议至深夜,方才离宫。
哪吒在校场外等候已久,见父走出宫门,跃下风火轮迎上。李靖抚其肩,低声道:“风已起,儿且慎行。”
哪吒点头,目光扫过宫墙深处。灯火映照下,几道身影尚未离去——那是几位老臣,站在殿角廊下,彼此交换眼神。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人冷笑未答,袖中手紧握玉笏,指节泛白。
他们并未走远,也不曾明言反对,但那份忌惮,已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父子二人转身回营。
临时帅帐设于左翼大营中央,帐外已有亲兵值守。李靖入帐后点燃油灯,摊开地图,开始整理明日所需陈述内容。哪吒则盘坐于侧,检查乾坤圈与火尖枪状态,混天绫缠臂轻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
西岐城内,万家灯火渐熄。
姜子牙回到私邸,独坐灯下,面前沙盘未撤。他盯着代表陈塘军的位置,久久不动。良久,他轻叹一声,自语道:“此人父子,非池中物啊。”
他本以为需费尽口舌劝说李靖投奔,未曾想对方决断如此之快;更未料哪吒年纪尚幼,竟能一眼看穿西岐军阵弊端。此等洞察力,远超寻常将种。
“若善用之,可为伐纣利器;若失控,则恐难驾驭。”他闭目思忖,“唯有置于明位,使其功高于谤,方可安人心。”
与此同时,西岐宫中,几位老臣仍未散去。
“七岁童子竟参军机?”一人压低声音,“我等征战半生,尚不得入核心议事,岂容外人一步登天?”
旁边一人冷笑道:“今日授兵权,明日掌帅印,姜尚这是要扶新人压旧勋啊。”
“可文王旨意已下,抗不得。”
“抗不得,也未必不能慢些行。”
话音落下,众人沉默。烛火摇曳,映出墙上拉长的身影,如刀割裂夜幕。
而在军营偏帐之中,哪吒忽有所觉。
他抬头望向窗外,一道幽影自宫墙方向掠过营区边界,随即消失。他起身欲追,却被李靖抬手制止。
“不必理会。”李靖道,“今夜之事,不过开端。有人不愿我们站稳脚跟,自然会动作。”
哪吒收回脚步,却未放松警惕。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战场上。
次日清晨,阳光洒入校场。
五千虎贲已列阵完毕,铠甲鲜明,刀枪如林。李靖立于点将台前,哪吒侍立一侧。远处,姜子牙携诸将缓步而来。
大军肃立,等待号令。
哪吒的目光落在前方阵列中,忽然发现,昨夜指出的那处漏洞,如今已增设三座瞭望塔,骑兵来回巡弋,旗帜调度分明。
他嘴角微扬,低声自语:“改得倒快。”
李靖侧目看他一眼,眼中有一丝难得的赞许。
姜子牙走上高台,环视全场,朗声道:“自今日起,左翼大营由李靖统辖,其子哪吒协理军务,凡调度出入,皆依令施行!”
众军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然而台下人群之中,仍有数双眼睛冷冷盯着台上父子,不曾开口,亦未欢呼。
哪吒察觉到了那几道目光。
他不动声色,只是将混天绫轻轻一抖,赤练如虹,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灼目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