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还压在崇城左翼大营的旗杆上,哪吒正蹲在工坊前看工匠打磨新式护腕的铜扣。他伸手接过一只,翻过来对着夕阳照了照,边缘毛刺已磨平,内圈刻了浅槽,能卡住混天绫的结头。他点头:“行,就按这个样做一百副。”
李靖站在不远处的沙盘边,手里捏着一支代表特战营的红旗,正和传令兵交代明日演训路线。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不像是晚风该有的味道。
哪吒皱眉抬头,目光扫过天际。云层低垂,颜色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熏过。他脚底的风火轮忽然微微一颤,不是自己催动,而是感应到了什么。
“爹。”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李靖立刻转头。
李靖也察觉了。空气沉得不对劲,连营地外的篝火都烧得滞涩,火苗贴着地皮趴着,不肯往上窜。他把红旗插回沙盘,快步走来:“有事?”
话音未落,西面三里外的烽火台轰然炸起一道黑烟,不是寻常的橙红火焰,而是墨汁一样的浓烟,翻滚着直冲天幕。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接连爆燃,五座烽火台在十息之内尽数点燃,火光连成一线,像有人拿刀划破了边境。
传令兵飞奔而至,单膝跪地:“报!西线急讯——青石岭守军全灭,三堡失陷!敌军所过之处,尸身干瘪如枯柴,无血无伤,疑是妖修作乱!先锋已破松林口,距我军不足六十里!”
李靖脸色不变,手已按在剑柄上。哪吒把护腕往腰带上一别,转身就走:“我去点兵。”
“不必。”李靖开口,“只带亲卫,轻装疾行。敌既用妖法,大军拖沓反受其害。我们抢在他们合围前截断青石岭隘口,还能守住西线门户。”
哪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靖已经走向马厩:“你我二人,足够。”
一刻钟后,父子二人率三百亲卫离营。哪吒脚踏风火轮先行开道,李靖骑马紧随其后。锐字旌旗卷在背上,未展开。夜风渐冷,路旁草木开始泛出灰白,像是被霜打过,可眼下并非季节。
进入山道后,异状更显。地面偶尔渗出淡绿色雾气,贴着石缝游走,碰到士兵靴底便发出嘶响。一名前锋踩中一块看似坚实的土块,骤然下陷,泥浆涌出,竟带着腐骨碎屑。众人止步,李靖挥手,两名精锐持火把探查四周岩壁,很快在树根深处发现几张湿漉漉的符纸,上面画着扭曲蛇形纹路。
“焚了。”李靖下令。
火起瞬间,远处林中传来一声尖啸,随即消失。队伍继续前行,但速度已慢了近半。士兵们肩甲上凝着露水,实则是毒瘴附体,需不时以姜汤驱寒。哪吒来回巡弋,风火轮掠过低空,混天绫缠在臂上,随时准备出手。
第三次遇袭是在断崖桥头。桥面完好,可当五十名士兵踏上木板时,整座桥突然扭曲变形,木料如活蛇般扭动,将人甩向深渊。哪吒腾空而起,混天绫横扫而出,抽断三根主梁,硬生生把桥面震塌,避免更多人坠落。下方漆黑一片,听不到落石声,仿佛底下根本不是地面。
“绕路。”李靖下令,改走北侧峭壁小径。
哪吒落在他身边,低声问:“这些不是寻常妖物手段。”
“也不是龙族。”李靖盯着前方山路,“是截教的手法,但掺了邪术。他们在拖时间。”
“目的呢?”
“等主力到位。”李靖握紧缰绳,“我们若迟一步,青石岭就成了他们的阵眼。”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速度。亲卫队减为百人,其余留下断后清障。越往西,死寂越重,连虫鸣都没有。山石表面浮着一层滑腻物质,月光照上去泛出紫光。哪吒用枪尖挑了一点,凑近鼻端闻了闻,立刻皱眉:“尸油混合符灰,有人在炼傀。”
李靖点头:“前面就是谷口,敌军主力应在隘口布阵。我们从南坡迂回,先探虚实。”
话音刚落,前方山谷骤然亮起幽光。两排绿火从谷底升起,排列成行,照亮了一支军队。不是凡兵,也不是普通妖众。那些士兵身形僵直,眼窝燃着鬼火,铠甲残破,分明是战场上死去的尸体被重新唤醒。它们手持锈刃,列阵无声,脚下土地龟裂,渗出黑水。
山顶之上,一人独立。
灰袍披身,面容藏在兜帽阴影下,唯有手中高举的一面幡旗清晰可见。那旗通体漆黑,旗面如水波荡漾,不见图案,也不迎风飘动,却自行起伏,仿佛里面有东西在蠕动。每当绿火升腾,幡旗便轻轻一震,山谷中的尸傀就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
李靖抬手,全军止步。
哪吒眯眼望向山顶:“那就是领头的?”
“嗯。”李靖抽出长剑,低喝,“弓弩手前列压阵,盾兵结墙护侧翼。哪吒,你从东侧绕上去,试探那幡旗虚实。我盯他施法节奏。”
哪吒点头,脚下一蹬,风火轮喷出赤焰,载着他腾空而起。混天绫展开,护住周身,火尖枪提在右手,枪尖微颤。
他飞至山谷上方,距离山顶尚有百丈,已觉一股阴寒扑面而来,风火轮的火焰竟开始摇曳不定。他咬牙提速,直扑山顶。
灰袍人缓缓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无瞳的眼睛,全黑如墨。他嘴角咧开,无声一笑。
哪吒不管不顾,混天绫猛然甩出,如红练破空,直卷幡旗。然而就在绫布距旗面三丈之时,空中骤然生出一股逆流,似有巨手拦路,混天绫被狠狠弹开,反抽回他手臂,留下一道红痕。
他不退反进,火尖枪怒刺而出。枪尖刺入空气,却像扎进了腐烂的皮革,阻力极大,且传来呜咽般的哀鸣,仿佛千百人在耳边哭嚎。枪尖尚未触到幡旗,那黑旗忽地一荡,一股阴风倒卷而来,哪吒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风火轮熄灭一瞬,才勉强稳住身形。
“三太子。”灰袍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今日你逃不过此旗索命。”
哪吒稳住身形,重新催燃风火轮,眼神更冷。
李靖在下方看得清楚。他发现每当幡旗波动,山谷地面就会裂开一丝缝隙,随即涌出新的尸傀。这旗不仅控敌,还在借死气滋养邪阵。他迅速扫视地形,南坡岩层较厚,北侧有断流河床,若能引火焚谷,或可打断施法。
但他不能贸然下令。敌军数量不明,且那幡旗诡异非常,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
他抬头看向哪吒。少年悬于半空,火尖枪横握,混天绫重新缠臂,风火轮微燃待发,虽一击受挫,战意未减。
李靖手按剑柄,目光如铁。
山顶灰袍人再次举起黑幡,旗面剧烈荡漾,山谷两侧岩壁轰然裂开,数十具尸傀爬出,眼冒绿火,嘶吼着扑向谷口。大地震动,尘土飞扬,杀机迫近。
哪吒俯冲而下,火尖枪划出一道赤芒,直取山顶。李靖拔剑出鞘,厉声喝令:“结阵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