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拔剑出鞘,厉声喝令:“结阵迎敌!”话音未落,山顶灰袍人高举黑幡,旗面骤然一荡。天地色变,浓云自四野翻涌而至,顷刻间压满山谷上空。风向突转,原本自西向东的山风倒卷而回,裹挟着墨黑色的雨滴劈头盖脸砸下。
雨水落地即化毒雾,白烟腾起,迅速弥漫谷口。亲卫队前排士兵刚举起盾牌,便觉呼吸滞涩,喉头发腥。有人低头咳嗽,吐出的唾沫里带着黑丝。视野在十息之内彻底模糊,三步之外只见影影绰绰的人形晃动,再远些,连岩壁轮廓都已消失。
“背靠石壁!列盾墙!”李靖低吼,声音穿透雨幕。他一把拽过身旁亲兵的战袍,就地撕成布条,浸了清水后捂住口鼻。其余将士见状纷纷效仿,以湿布遮面,紧贴南侧岩壁列成半弧阵型。盾牌层层相叠,勉强挡住正面毒雾侵袭。
哪吒脚踏风火轮欲腾空查探,双轮刚燃起赤焰,却被一股无形重压自天而降,硬生生将他按回地面。他抬头望天,只见乌云深处似有无数黑线垂落,如蛛网般笼罩整片山谷。混天绫缠于臂上,此刻竟自行震颤不止,仿佛感应到某种克制之力。
“邪法封空。”哪吒咬牙站定,右手一抖,混天绫呼啸而出,红绸破雨疾飞,直取前方迷雾。然而绫布离手不过三丈,骤然僵直,如同陷入泥沼。紧接着,数道黑雨从空中斜劈而下,精准缠上红绫,将其死死拖住。绫缎剧烈扭动,竟反向勒紧哪吒手臂,皮肉被绷带般的布料磨出深痕。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动,立即运转真元切断与法宝的灵识连接。混天绫失去牵引,啪地坠地,像一条被剥去生气的蛇瘫在泥水中。李靖快步上前,抽出剑鞘压住绫布一角,沉声道:“此物已被邪气侵染,暂不可用。”
哪吒盯着地上那团暗红,拳头紧握又松开。七岁以来,他从未在战场上弃用混天绫。如今它躺在毒雨里,边缘泛起诡异的紫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谷中尸傀趁势逼近。绿火在眼窝燃烧的尸体踏着黑水而来,脚步沉重,铠甲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一名西岐士兵因视线受阻,误将同袍当作敌人,长矛突刺而出。对方来不及反应,胸口穿通。伤者倒地哀嚎,周围人乱作一团,盾阵出现缺口。
李靖横剑跃出,一脚踹翻误伤同僚的士兵,厉喝:“稳住!谁敢妄动,军法处置!”他站在阵前,身形如铁塔般钉在原地,目光扫过每一副颤抖的面孔。“湿布掩面,贴壁缓行,听我号令再动!违者斩!”
士卒们喘息粗重,但终究重新列阵。有人扶起受伤同伴,有人默默补上盾墙裂口。风雨更急,毒雾愈浓,可阵型总算未再溃散。
李靖仰头望山。雷光乍现,照亮山顶刹那。灰袍人立于崖边,双手执幡,口中念咒不断。黑幡每挥一次,雨势便强一分。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九道闪电划破天际之后,第十次雷鸣来临之前,雨滴会短暂变稀,持续约一息时间。与此同时,那黑幡表面的波纹也会微微停滞,似需蓄力重启。
他又看了两轮,确认无误。借着下一次雷闪,他侧身靠近哪吒,压低声音:“那幡旗每九次闪雷后必有一息停顿,届时便是破绽初显。”
哪吒抹去脸上雨水,眼神微亮。他虽失混天绫,手中仍有火尖枪。只要敌法有隙,便不是绝路。
“现在不能攻。”李靖却摇头,“雾未散,目难视,冲锋只会落入埋伏。等。”
哪吒点头。他退至盾阵内侧,左手按住腰间乾坤圈,右手虚握枪柄。火尖枪尚未出鞘,但他能感觉到枪尖微颤,那是杀意积蓄的征兆。
山顶传来沙哑笑声。灰袍人开口,声音穿透风雨:“陈塘李靖!今日你儿插翅难飞!”他高举黑幡,指向谷底,“吾奉截教密令,活捉哪吒,献于朝歌,换万年香火!纣王有令,生擒者赐金千镒,封万户侯!”
谷中尸傀闻声齐动,原本缓慢前行的步伐陡然加快。它们不再摸索前进,而是成群结队冲向盾阵,手中锈刃疯狂劈砍。几面木盾被击裂,碎片飞溅。两名士兵被扑倒在地,瞬间淹没在腐甲之下。
“弓弩手上前!三轮齐射!”李靖怒喝。后排将士拉开强弓,盲射前方。箭矢破雨而出,虽不知是否命中,但尸傀攻势略缓。
哪吒听得清楚,嘴角反而扬起一丝冷笑。他抬手抹去唇边溅上的血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李靖耳中:“谁抓谁,还不一定。”
李靖没回头,只轻轻点头。他知道儿子没怂。哪怕混天绫被禁,风火轮受压,这小子骨子里的狠劲还在。
雨势再度加剧。黑雨如针,打得盾牌噼啪作响。一名亲卫脚下打滑,跌坐在地,毒雾趁机涌入肺腑,片刻后抽搐不起。另一人想去拉他,却被李靖一把拽回:“别动!守住位置!”
全军沉默。湿布下的呼吸越来越沉,体力在消耗,意志在煎熬。有人牙齿打颤,有人手指抠进泥土。但他们没有逃,也没有喊叫。他们记得出发前的誓言,记得左翼大营的旌旗,记得百姓送行时递来的米糕。
李靖依旧站在最前方。他的披风早已被黑雨浸透,紧贴后背,冷得像铁皮。但他挺直脊梁,一动不动。每一次雷光亮起,他都紧盯山顶。第九道闪电劈下,他屏息。第十道将至未至,他眼角微缩。
来了。
雨滴果然稀了一瞬。黑幡静止。尸傀动作迟滞。
李靖没有下令冲锋。他知道这一息太短,不足以破局。但他记下了节奏,刻进脑子里。下一轮,再下一轮,他要算准那个间隙,找到反击的时机。
哪吒也察觉到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刀。他把火尖枪缓缓抽出半尺,枪锋映着微弱雷光,泛出一点寒芒。
山顶灰袍人似乎有所感应,忽然转头望来。兜帽下那双无瞳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随即再次挥动黑幡。
轰隆——
新一轮暴雨倾盆而下,毒雾翻滚如潮,彻底吞没了谷口最后一丝光亮。
李靖握紧长剑,低声对身边儿子说:“再等等。”
哪吒点头,枪尖垂地,静静等待下一个雷停的瞬间。
风雨如狱,困住千军。父子并肩,立于阵前。毒雾缠身,目不能视,唯有彼此呼吸可闻。
山顶黑幡高举,灰袍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