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注,黑雨砸在盾牌上噼啪作响,山谷间雾气翻滚,如同煮沸的浊汤。李靖立于阵前,湿透的披风紧贴脊背,冷意刺骨,但他目光未移,死死盯着山顶那道灰袍身影。第九道闪电刚裂开天幕,他眼角一跳——北侧雾气又动了,微不可察地向内倒卷一瞬,似有无形之力牵引水汽回流。
第十道雷鸣将起未起,雨势果然稀了一息。
就是此刻!
“全军听令!”李靖低喝,声音压过风声,“缓缓退向南壁,贴岩列阵,不得喧哗!弓弩手上前,箭矢浸油,点火待射!”
亲卫咬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抖去雨水,点燃绑在箭尾的油布。火光一闪即隐,映出一张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士兵们拖着疲惫身躯,一寸寸向南挪移,靴底踩在泥水中发出沉闷声响。北坡草丛被点燃,火焰腾起半人高,蒸腾起大片白气,与毒雾混作一团。
哪吒站在盾阵中央,右手按在腰间乾坤圈上,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空中那层压制正因灵气紊乱而微微震颤。李靖制造的混乱虽小,却是破局之机。
“爹。”他低声唤了一句,没有多余的话。
李靖侧头,只一点头。
哪吒猛然运转真元,掌心拍向乾坤圈。嗡——一道震荡波自法宝迸发,直冲云霄。缠绕风火轮的黑线剧烈抖动,瞬间崩断。双轮赤焰轰然重燃,虽只跃起三丈,却已挣脱桎梏。
他腾空而起,火尖枪在手,目光锁住山顶黑幡底部镶嵌的玄龟壳。那东西泛着幽光,不断吸纳四周水汽,正是阵眼枢纽。
枪出如龙。
旋转的枪身撕裂雨幕,直刺龟壳底座。砰!一声闷响,龟壳表面裂开数道细纹,黑幡猛地一晃,乌云翻涌不定。灰袍人惊怒抬头,手中咒语一顿。
哪吒落地未稳,便见毒雨再度密集落下,比先前更狠三分。他知道,对方要续阵。
“再射!”李靖厉声下令。
燃烧的箭矢破空而出,尽数落向北坡。火势蔓延,水汽蒸腾愈急,山谷北面灵气愈发紊乱。灰袍人双手掐诀,口中念咒不断,试图稳住幡旗。黑幡摇曳中勉强撑住,毒雾仍未散去。
哪吒低头,扯下肩头八卦仙衣一角,裹住枪尖,深吸一口气,体内纯阳真火灌注而入。布片刹那燃起金红火焰,顺着枪身蔓延至锋刃。
他再次腾空。
这一次,风火轮全力催动,硬扛空中残余压力,直冲山顶方向。三丈、五丈……身体几乎贴着崖壁斜飞而上。灰袍人察觉危险,急忙挥幡阻截,一道黑雨化作长矛迎面刺来。
哪吒侧身避过,左臂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飞溅。他不管不顾,右手猛掷——
燃烧的火尖枪如流星贯日,狠狠扎进龟壳裂隙!
轰!
阴髓遇纯阳之火,当场爆裂。玄龟壳炸成碎片,黑幡从中断裂,幡布如败絮般飘落。乌云骤然崩解,毒雨化作寻常雨水洒下,迷雾迅速消散。
视野恢复。
谷口尸傀僵立原地,眼窝绿火熄灭,腐甲咔咔剥落。西岐将士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变化。
“全军冲锋!”李靖剑指前方,声震山谷,“斩尽邪祟,不留活口!”
盾阵轰然推进,长矛齐出,刀光闪处,尸傀纷纷倒地碎裂。弓弩手换上铁羽箭,专射残存操控者。几名藏于暗处的邪修刚欲逃窜,被亲卫队围杀当场。
哪吒落在破碎的幡旗旁,拔出插在地上的火尖枪,枪尖焦黑,布条早已烧尽。他喘了口气,右臂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先前被混天绫反勒留下的红痕,此刻被雨水泡得发白。
李靖走来,扫了一眼战场,下令道:“清点伤亡,救治伤员,焚烧尸体,防止疫病。”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把那龟壳残片收好,带回营中查验。”
亲卫应诺,上前收拾。
一名老兵拖着受伤的腿爬过来,抱拳道:“将军,三个兄弟没救回来,还有五个中毒太深,怕是撑不住。”
李靖点头:“厚葬死者,活下来的每人记功一次。医官随队前行,不得延误。”
老兵抹了把脸,转身去传令。
哪吒望着满地狼藉,忽然道:“这阵法借水行邪,靠的是地脉水汽循环。若非你看出灵气倒卷,单靠强攻,今日谁都难出这山谷。”
李靖看了他一眼:“你也抓住了那一瞬。没有你震断空中丝线,无法腾空破器。”
父子二人并肩而立,雨水顺着铠甲滴落。周围士卒往来奔走,或抬伤员,或清理战场,气氛肃然有序。
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在谷口勒马停下。斥候滚鞍下马,抱拳高声道:“报!青石岭西侧发现敌军溃迹,尸骸零散,无活口。另有焦土痕迹,似遭火攻。”
李靖眉头微皱:“不是我军所为。”
哪吒接口:“截教另有布置?还是敌中有内乱?”
“暂不清楚。”李靖转向亲卫队长,“留下五十人打扫战场,其余人整队准备回营。伤员先行,主力殿后,保持警戒。”
命令传下,士兵迅速行动。有人扶起伤者,有人收敛同伴遗体,有人收拢兵器。一面破损的西岐战旗被重新竖起,插在谷口高岩之上。
哪吒走到南壁岩下,捡起一块沾满泥污的符纸残片。这是此前陷阱中留下的,上面画着扭曲符文,边缘已被火烧去一半。他捏了捏,纸灰簌簌掉落。
“这符不是截教正传。”他低声道。
李靖接过看了看:“掺了邪术,但手法粗糙。像是临时拼凑的东西。”
“他们急了。”哪吒冷笑,“想拿死人堆出个胜局,结果连阵眼都守不住。”
李靖将符纸丢入泥水:“不管是谁,只要敢犯我军,必叫其有来无回。”
此时雨已停歇,云层裂开缝隙,透出一线天光。山谷中积水渐退,露出底下碎石泥土。死去的尸傀在阳光下迅速干瘪,形如枯木。
亲卫来报:“队伍已整备完毕,可随时启程。”
李靖点头:“出发。”
大军缓缓撤离山谷,伤员坐上临时担架,由健卒抬行。哪吒走在队伍中段,火尖枪扛在肩上,脚步稳健。右臂伤口经药粉处理后不再流血,只是使力时仍有牵扯感。
李靖走在前方,手中长剑未归鞘,剑尖滴着尸傀的黑血。他的披风仍湿,但脊背挺直如松。路过一处倒伏的盾牌时,他弯腰拾起,递给旁边一名年轻士兵。
那士兵双手接过,低头道:“谢将军。”
李靖未说话,只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队伍行至山口,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平原上,西岐大营的旌旗隐约可见。晨光洒在军旗上,映出“左翼”二字。
哪吒抬头望了望天色,低声道:“赶得及在闭营门前回营。”
李靖嗯了一声:“回去后立即召各队统领议事,今日之战要写入战报。你也要歇息,明日还有操练。”
“我知道。”哪吒说着,忽觉风火轮微热,低头一看,轮心赤光一闪即逝,似有余邪未清。
他抬脚轻跺,真元流转,热意顿时散去。
大军继续前行,踏过泥泞山路,朝着大营方向稳步前进。身后山谷渐渐远去,只剩断幡残旗,在风中轻轻摆动。
哪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李靖走在最前,左手按剑,右手握拳,一步一步,踏在湿润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