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踏过泥泞山路,天色将暮。西岐外城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土黄色城墙被夕阳染成金红。哪吒右臂伤口经药粉敷裹后已止血,只是每走一步,肩胛处便传来拉扯般的钝痛。他低头看了眼火尖枪,枪尖焦黑,布条早烧尽,只剩铁杆映着残光。
队伍行至城门下,守军认出左翼军旗,立即鸣钟三响。钟声荡开,城内人影涌动,家家户户推门而出。孩童举着竹竿挑起灯笼,老人捧香立于道旁,妇人端来姜汤递向伤兵。一名老农颤巍巍上前,将一篮蒸饼塞进亲卫手中,声音发抖:“你们回来了……陈塘关的人回来了。”
李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披风仍湿,贴在背上未干,却挺直脊背,向百姓抱拳回礼。士兵们列队缓行,脚步整齐,虽带伤疲惫,无人喧哗。百姓呼声渐起,由低转高:“双雄回来了!”“陈塘双雄!”
哪吒走在队伍中段,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一个少年扒开人群,高呼:“三太子破阵!三太子破阵!”随即百人应和。他脚步微顿,手指不自觉摩挲腰间乾坤圈,又觉此举显摆,遂松开手,只低头前行。
城门内长街两侧挂起灯笼,火光连成一线。百姓夹道而立,目光灼灼。李靖抬手示意,命队伍放慢步伐。他目视前方,神色沉静,对欢呼声不迎不避。哪吒跟在他侧后半步,见父亲如此,也敛容肃面,不再东顾。
庆功宴设在西岐主殿偏厅。姜子牙亲自主持,案几排开三十席,乐师奏《破阵曲》,鼓点铿锵。李靖父子入座首席,姜子牙起身举杯,朗声道:“今日左翼军大破妖阵,斩尸傀百余,焚邪幡一面,救青石岭隘口不失。此功非一人之力,然首功当属二人——李将军识破灵气流转之机,哪吒舍身腾空破器。自今日起,赐号‘陈塘双雄’,载入军史。”
满座将领起身同贺。酒过三巡,姜子牙命人取来金樽,亲自奉于李靖父子面前。李靖起立,双手接杯,却道:“此胜乃三军同心,将士断后,军令如山,方得破敌。若论首功,当记全军。”
哪吒亦起身,抱拳道:“若无将士挡毒雨、守盾墙,我父何以调度?若无亲卫断后援,我何以腾空破阵?一人之勇不足恃,众志成城才是根本。”
姜子牙点头:“二位谦逊,然功不可没。今改独赏为全军记功,凡参战者皆记一等功,粮饷加三月。”随即转向诸将,“传令下去,自明日始,全军休整五日,伤者入医营调养,死者厚葬,家眷抚恤加倍。”
众人齐声应诺。一名副将高呼:“陈塘双雄,威震西岐!”众将附和,呼声震梁。
宴至半酣,廊下立着一名内侍,身穿灰袍,手持简册。他目光数次落在李靖父子席位,默记:“百姓沿道呼‘双雄’者逾百人。”“姜公亲赐金樽,父子辞而不居。”“乐起时,万民聚观,声动四野。”写毕,合册藏袖。
夜深宴散。李靖步行归府,剑未归鞘,左手轻按剑柄。哪吒随行身后,右臂伤处经热酒擦拭后略有缓解,但仍不敢用力。路过一处街角,见几个孩童蹲地划沙,口中唱道:“风火轮,破黑云,三太子,斩邪神。”唱罢哄笑散去。
李靖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哪吒嘴角微扬,旋即压下,只低声说:“他们编得倒快。”
“名声来得易,去得也快。”李靖道,“明日还要操练。”
回到总兵府邸,李靖遣退仆从,提笔展纸,开始整理战报。墨迹落于纸上,字迹刚劲:“青石岭之战,敌用邪术控尸,借风雨掩形,阵眼在玄龟壳……”写到一半,忽听窗外更鼓敲了三下,遂搁笔吹灯。
哪吒回至偏院,解下八卦仙衣,露出右臂缠绕的白布。他取铜盆打水,浸湿布巾擦洗伤口。水泛淡红,滴入盆底。沐浴后换上素袍,盘坐床沿调息。真元运转至肩胛,仍有滞涩感,他皱眉片刻,继续闭目凝神。
街上传来脚步声,渐远。偶有醉汉哼着新编的小调:“双雄出,鬼神愁,截教妖修不敢留。”哪吒睁眼,静听片刻,复又垂眸。
姜子牙送走宾客,独坐厅中。童子捧来星盘置于案上,他俯身细观,见东方紫气凝聚,隐隐成双龙并行之象。良久,轻语一句:“双雄之名,已动天下。”随即合上星盘,命童子熄灯安寝。
王宫书房内烛火未灭。内侍跪伏于外,双手呈上简册。姬昌接过翻阅,目光停留于“陈塘双雄”四字,指尖轻抚纸面。他放下简册,望向窗外夜空,星河横亘,无云遮蔽。片刻后,低叹一声:“果然英雄出少年。”
次日清晨,西岐街头巷尾仍在谈论昨夜庆功宴。茶肆中有人说李靖临阵不乱,有古名将之风;酒楼里有人讲哪吒飞身刺幡,枪出如雷。更有说书人已在准备新段子,题为《双雄破风雨阵》。
李靖在府中校阅兵册,命人将战利品清单誊抄三份,一份交兵部,一份存档,一份送姜子牙过目。哪吒则在偏院试枪,动作缓慢,以防牵动旧伤。火尖枪划过空气,发出沉闷声响,未复往日凌厉。
姜子牙晨起批阅文书,见桌上放着一封密报,打开一看,乃是边境哨探所递:殷商先锋军近日调动频繁,似有异动。他眉头微蹙,将密报收入袖中,未作声张。
西岐百姓生活如常。农夫赶车运粮,工匠铺前敲打铁器,孩童追逐嬉戏。但在许多人话语之间,总绕不开那两个名字——李靖、哪吒。
一名老兵坐在城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缺角的盾牌。有年轻人问他是否亲眼见过那一战,他眯眼摇头:“我没去,但我信他们赢了。陈塘关的人,从来不怕死。”
午时,阳光正烈。李靖穿戴整齐,准备入宫议事。哪吒也换上干净战袍,随父同行。两人走出府门时,街边几个孩子停下游戏,远远望着,其中一个小声说:“那就是三太子。”
李靖脚步未停,哪吒抬头看了眼天空,晴朗无云。
他们一路穿街过市,未再停留。百姓见之,自发让道,有人躬身,有人抱拳。直至宫门前,守卫验符放行,父子二人步入宫墙深处。
哪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街道,阳光洒在屋檐上,反出耀眼白光。他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