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门框歪斜着,像是被谁踹断了半边。单隐一脚踏进去,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瓦和干草,发出沙的一声轻响。他没停,径直走到最里头靠墙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坐下,右手按在断刃刀柄上,左腿微微曲起,膝盖压着旧伤处。那地方隐隐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扎在筋骨缝里,但他没吭声,只是把呼吸放得更平。
苏清漪抱着萧承胤跟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走到离单隐约三步远的地方,蹲下身,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一堆还算干净的干草上。小家伙脸贴着草堆,眉头微蹙,呼吸还是又急又热,但总算没再咳。她没立刻坐下来,而是低头看了会儿孩子的睡脸,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然后才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右臂环住膝盖,左手藏进袖子里,攥住了手腕内侧那道疤。
月光从破庙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斜斜切过地面,正好落在她袖口边缘。风一吹,檐角挂着的半截烂幡布晃了晃,影子扫过去,她抬手去挡额前乱发,手腕翻了个面——一道细长扭曲的疤痕露了出来,颜色发白,边缘不齐,像是多年前被火燎出来的。
单隐眼角一跳。
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指节在刀柄上收了收。这伤他认得。不是普通烫伤,是某种秘术反噬留下的烙印。他见过一次,在殇州边境,一个逃出来的术士死前手臂上就有类似的痕迹。那时候他还觉得那是邪门歪道,现在却在这女人手上看见了。
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借着墙角阴影遮住眼神,开始重新打量她。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毛,但布料结实,不是寻常农妇穿的;指甲短而干净,指节有茧,却不像是练武人常年握刀留下的那种硬茧,倒像是……经常捏符纸、搓绳结的手。还有她的呼吸——明明累得快撑不住了,可气息却稳得很,一呼一吸之间有种奇怪的节奏,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之前几次脱险,真的只是巧合?岩缝外追兵突然自相残杀,老猎户棚子前陷阱线莫名其妙断裂,溪谷那次密卫小队原地打转……那时候她都是这样,脸色惨白,手抖得厉害,可事后一句话都不多问。
原来不是运气。
是她在出力。
单隐喉咙里滚了下,没说话。他想起昨夜在林子里,她倒在地上,手撑着石头,整个人冷得像块冰。那时候他冲过去扶她,触手全是汗,衣服黏在身上,可她眼睛还睁着,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当时喝她别靠近。
现在想想,那句话说得太狠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沉了下去。他是单隐,黑龙阁叛徒,三百七十二条命债压在背上,走哪儿都带着血味。这种人,不该有软肋,更不该让人往身边凑。可偏偏,她一次次替他挡灾,耗力气,拼命施术,明知道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还不走。
为什么?
他不信什么报恩,也不信什么善心。江湖上混的,谁没点苦日子?可像她这样豁出去帮一个陌生人,除非……她图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别的什么。
比如,那个孩子?
他目光移向干草堆上的萧承胤。小家伙睡得不安稳,嘴微微张着,鼻翼一张一翕,脸上还带着烧过的潮红。苏清漪一只手搭在他背上,时不时轻轻拍两下,动作熟稔得不像临时照看。
单隐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从第一次见面起,这女人就没问过这孩子是谁,也没问过他们要去哪儿。她只管跟着,该出手时出手,该掩护时掩护,像个早就知道内情的人。
可她要是知道,又何必装?
除非……她也不知道全貌,只知道一部分。
他正想着,那边苏清漪忽然动了。她没抬头,也没看他,只是抬起左手,悄悄摸了摸手腕上的疤,然后缓缓放下,指尖在草堆上蹭了蹭,像是要把什么擦掉。
单隐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他没动,也没出声,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伤,这手法,这节奏……她到底是谁?跟殇州有没有关系?那些秘术,是不是她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
他不想掺和这些事。
可问题是,她已经掺进来了。
而且掺得很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老茧,虎口裂着几道细口子,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他杀人的时候从不犹豫,砍下去就是一刀,见血封喉。可现在,他居然在琢磨一个女人手腕上的疤,琢磨她为什么要帮他,琢磨她看他的那一眼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真是见鬼了。
他甩了甩头,想把杂念赶出去。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抬头一看,苏清漪正望着他。
不是偷看,是明明白白地望着。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窝有点陷,嘴唇干得起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看着他左脸到脖颈那道暗红色的龙鳞疤,看着他肩头干涸的血迹,看着他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的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单隐耳尖一动。
他没避开视线,也没说话,只是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提醒自己:你是谁?你干过什么?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是单隐。
杀人之刃,不是护人之人。
可就在他心里默念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却不受控地闪过几个画面——她背着他过溪,水漫到腰;她站在岩缝外,闭着眼施术,额角全是冷汗;她在他快跪下的时候伸手想扶,却被他一声吼住……
她不怕他。
甚至……有点心疼他。
这念头一起,胸口就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不能心软,也不能动情。他这种人,沾上谁,谁就得死。她要是真聪明,就该趁早跑路,离他远远的。
可她没走。
还坐在这儿,隔着三步远,看着他,叹着气,像他是什么值得可惜的东西。
真是疯了。
他咬了下牙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还挺能撑。”
苏清漪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
“嗯?”她应了一声,嗓音也哑,像是太久没喝水。
“我说,”单隐低头看着刀柄,没看她,“你挺能撑。换别人,早趴下了。”
苏清漪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笑得很轻,嘴角刚扬起来就落下去。“你也一样。”
单隐没接这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右腿那伤,毒已经渗进经脉了,他自己清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没停,也没喊疼。她也是,明明累得快散架了,还不肯闭眼,硬撑着守在这儿。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靠着墙角,一个靠着草堆,中间隔着三步距离,还有一个昏睡的孩子。风吹进来,带着山林里的土腥味,吹得破庙顶上那截烂幡布哗啦响。月光挪了位置,从她脸上移到他肩头,又慢慢滑向地面。
谁都没再说话。
可空气里却像是多了点什么。
单隐察觉到了。不是敌意,也不是警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拉扯。他不想看她,可余光总是不由自主扫过去。她低着头,手指绕着袖口的线头,一下一下地扯,像是在想事情。她肩膀很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领口开了线,露出一点锁骨。她整个人看起来很瘦,风一吹好像就能倒,可偏偏一直没倒。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师父把他从血泊里捡回来时说的话:“刺客不能有心,有心就会死。”
他信了十八年。
可现在,这颗心好像自己活了过来,跳得又重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钉在墙上。不能再想了。不能问,不能看,更不能碰。他是单隐,是杀人之刃,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救世主。他能给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就在他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的时候,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那边传来窸窣声,是她动了。她把萧承胤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抬起头,又一次看向他。
这一次,她没躲。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他,眼神很静,也很深,像是藏着很多话,可一句都没说出口。
单隐手指一紧,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说一句“歇会儿”,她就会过来,会给他水,会问他疼不疼,会像刚才那样,哪怕被他吼也要伸手扶他。
可他不能点头。
也不能开口。
他只能坐着,靠着墙,按着刀,任由那三步距离横在中间,像一条河,看不见底,渡不过去。
风停了。
幡布也不摇了。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听见她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他没听清。
但他猜到了。
大概是“你别硬撑了”。
他没应。
只是把头偏过去,面向门口,假装在警戒。
可他知道,她还在看他。
他也知道,这一夜,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