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风停了,檐角那截烂幡布也静了下来。单隐还靠着墙,背对门口,刀柄压在掌心,指节发僵。月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斜切进来,照在他左脸到脖颈那道暗红色的疤痕上,像一道干涸的血河。他闭着眼,呼吸平缓得近乎刻意,其实没睡,只是不想再看对面那个女人。
苏清漪也没动。她靠在草堆边,右手搭在萧承胤背上,左手藏在袖子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疤。孩子烧退了些,呼吸匀了,可她还是不敢合眼。刚才那一眼,她看得太清楚——单隐嘴上说着“你挺能撑”,可那眼神却像是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疼得藏不住。她知道,那种疼不光在身上,还在心里。
夜更深了,山里冷得刺骨。
忽然,单隐右腿抽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抽筋,是整条腿从膝盖往上猛地一缩,像被人拿铁钳生生夹住。他牙关一咬,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手指死死抠进刀柄,指节泛白。旧伤里的毒早就渗进了经脉,夜里寒气一逼,淤毒就往璇玑穴上撞,疼得人想把整条腿剁了才痛快。
他没叫,也没动,只是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可这次没瞒住。
萧承胤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单隐侧影在月光下微微发抖,嘴唇紧抿,脸色青白。他刚想出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苏清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盯着单隐的背影,眼神一沉。
她没说话,只是冲孩子摇了摇头。
单隐察觉到了动静,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刀子:“别吵。”
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苏清漪没应,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眼单隐那条紧绷的右腿。布料底下,小腿肌肉已经硬成一块石头,连裤管都被绷得发亮。她咬了咬唇,慢慢站起身,动作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单隐眯起眼:“你要干什么?”
“换个姿势。”她低声说,“孩子压得我胳膊麻了。”
单隐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拆穿,只冷冷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苏清漪绕过草堆,走到庙门口,借着月光往外扫了一眼。墙根下有几株低矮的草,叶子厚实,边缘带锯齿,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她认得这东西,殇州人叫它“断骨叶”,专克筋骨淤毒,虽然解不了根,但能压一阵。
她蹲下身,三两下摘了五六片,迅速撕了块衣角包好,塞进袖中。返身时,顺手从墙角捡了块扁石,又从火堆余烬里扒出一点炭灰,混着水囊里的冷水,在石头上碾了起来。
单隐听着动静,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她在捣鼓什么,但他不想理,更不想谢。他是单隐,杀人之刃,不是等着别人来救的废物。可那条腿越来越不听使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呼吸也开始乱。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
苏清漪走回来,假装靠近火堆取暖,背对着他,悄悄把药泥捏成薄片,趁着低头整理裙摆的空档,指尖一弹,药片顺着裤缝滑进他受伤那侧的衣褶里,贴着皮肤。
凉意一触,单隐浑身一僵。
他猛地扭头,眼神凶得要吃人:“你干什么?”
“药。”她平静地说,没看他,只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收钱,也不求你记住。”
单隐盯着她,喉结滚了滚,没骂人,也没甩开。药性很快渗进去,一股清凉顺着伤口往里钻,压住了那股烧灼般的剧痛。他咬着牙,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苏清漪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背对着她,肩线却比刚才松了些,呼吸也稳了。她没笑,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坐回原地,把萧承胤往怀里拢了拢。
半个时辰过去,单隐腿上的劲终于回来了。他试着动了动脚踝,虽然还有点沉,但至少能撑得住。他伸手摸了摸裤缝里的药泥,已经干了,黏在布料上,像一块旧疤。
他没揭,也没扔。
天快亮了,外头雾气渐浓,山林像泡在牛奶里。苏清漪轻轻摇醒萧承胤,小家伙迷糊睁眼,打了个哈欠,嗓子里还有点沙哑。她喂了口水,又检查了下额头,不烫了。
单隐自己站了起来,试了两步,步伐比昨夜稳得多。他没看苏清漪,也没道谢,只低声说了句:“走。”
声音依旧冷,可语气里少了那股拒人千里的刺。
苏清漪抱起孩子,没多问,跟在他身后出了破庙。
山路湿滑,晨雾缠脚,三人一前一后走在林间。单隐在最前,脚步虽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垂在身侧,偶尔抬手拨开挡路的藤蔓,动作干脆利落,看不出半点虚弱。
苏清漪抱着萧承胤走在中间,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走一段就得喘两口。孩子轻,可山路陡,她肩膀酸得厉害,也不敢喊累。她时不时抬头看前面那个背影——墨色劲装,黑绸披风,腰束银链软甲,靴底沾着泥和碎草。他走路的样子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出鞘,但谁都感觉得到那股杀气。
可现在,那股杀气底下,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松了一寸。
单隐突然停下。
苏清漪一愣,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她问。
单隐没回头,只抬起手,示意她别出声。他低头看着地面,眉头皱起。湿泥上有几道浅痕,像是靴尖划过的痕迹,方向朝西。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泥印边缘,又凑近闻了闻。
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有。
他站起身,目光扫向西边密林,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有人来过。”他说,“不远。”
苏清漪抱紧孩子,没说话。
单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脚下那道已经干涸的药泥痕迹,沉默两秒,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截银链,弯下腰,在地上划了三条短横线,然后一脚踩碎,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清漪盯着地上的痕迹,没动。
那不是路标,也不是警告。那是黑龙阁叛逃者之间的一种暗语——“我在前面探路,你们跟紧,别掉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她赶紧压住,抱着孩子快步跟上。
雾越来越浓,山路开始上坡,两侧的树越来越高,枝叶交错,把天光全挡住了。单隐走在最前,步伐稳定,偶尔抬手示意转弯或减速。他不再回头看,可每次她走得慢了,他就会在下一个岔口等一等,不多说一句,也不催。
苏清漪知道,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在”。
她没戳破,也没追上去并肩走。她就这样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不怕苦,也不怕累。
她只怕有一天,这个人又把自己锁回去,变成那把谁都不能碰的刀。
可现在,他还活着,还能走,还能为别人留步。
这就够了。
前方,单隐的身影渐渐被雾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苏清漪深吸一口气,脚下一用力,追了上去。
三人一前二后,走入更深的山林。雾气缠绕,前路不明,可他们的脚步没有停。
单隐的腿还在疼,可他已经能走了。
苏清漪的手还在抖,可她还在撑。
萧承胤靠在她肩上,眼睛半睁,小声问:“姐姐,我们去哪儿?”
苏清漪低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跟着他,就能活。”
孩子点点头,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前方,单隐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抬手拨开一丛带刺的荆棘,让出路来。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