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山林里缠着,像一层洗不掉的灰浆糊在树皮和石头上。单隐走在前头,脚步比昨夜稳,右腿虽然还沉,但至少能踩实每一步。苏清漪抱着萧承胤跟在中间,孩子脑袋靠在她肩上,呼吸轻了,烧是退干净了。她手肘发酸,没吭声,只把人往上托了托,脚底踩着湿苔往前蹭。
没人说话。早上那点雾里的默契像是耗尽了力气,剩下的只有走。走,再走,走到哪算哪。
天光被云压得低,树冠顶上开始漏水珠,啪地砸在枯叶上,声音越来越密。
单隐抬头看了眼天色,眉头一拧。他听得出这节奏——不是零星雨滴,是暴雨前的预兆。他停下,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两人,没多说,转身往东南方向拐去。
苏清漪察觉不对,也跟着加快两步:“要下雨?”
“快了。”单隐嗓音干涩,“雷还没响,但风停得太久。”
他走得急了些,左手下意识按住刀柄,右手拨开挡路的藤蔓。山路开始向坡下收窄,泥地越发湿滑,脚印刚踩下去就塌了半边。萧承胤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声问:“姐姐,我们不走了吗?”
“等雨过去。”苏清漪低声答,顺手把他围紧了些。
又行百步,前方岩壁突然凸出一块,形成个浅凹的石龛,深不过三步,宽勉强容三人并排蹲下。地面还算平整,只是潮气重,角落有积水渗出。
单隐先探进去,蹲下身摸了摸岩壁,又用刀尖戳了戳地表的碎石层。确认没有松动迹象后,他才点头:“能躲。”
苏清漪没犹豫,抱着孩子先进去,背靠石壁坐下。单隐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折了两根带叶树枝,插在入口两侧,遮得七七八八。接着他抽出腰间短刀,塞进石缝里,刀柄朝外,微微颤着——这是监听动静的土法子,有人靠近,刀身会震。
做完这些,他靠着入口蹲下,侧耳听着外面。
第一道雷是在半刻钟后炸开的。轰的一声,整座山都抖了一下,紧接着雨点像是被人从天上倒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树叶、岩石、泥土上,瞬间连成一片白噪音。
雨水顺着坡面往下冲,泥水流成股,几处小滑坡接连发生。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还有石头滚落的闷响。
苏清漪低头看怀里的孩子,见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像是又要睡过去。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忽然觉得肩膀一暖——一件黑绸披风轻轻盖了下来,从她这边一直拉到孩子身上,挡住了从缝隙钻进来的冷风。
她愣了下,抬头看向单隐。
他依旧蹲在入口,背对着她,头也没回,仿佛刚才那个递披风的动作根本不是他做的。
“谢……”她开口,声音被一声炸雷吞了半截。
她没再说完,只把披风往两人身上拢了拢,指尖触到布料,发现这披风内衬已经磨得起毛,边角还有烧灼过的痕迹。她抿了抿唇,没再看,低头继续照看孩子。
雨越下越大,石龛外已成水帘,视线完全断绝。风裹着雨水斜灌进来,打湿了单隐的半边身子。他不动,任它淋,眼睛盯着刀柄——那刀还在微微晃,说明外头除了雨,暂时没人来。
可这份安静没撑太久。
大约一炷香后,隐约有马蹄声混在雨声里,由远及近,踏在泥水中的节奏很稳,不像逃兵,倒像是搜寻队伍。
单隐耳朵一竖,抬手往后一扬,示意噤声。
苏清漪立刻屏住呼吸,抱紧孩子缩到最里面,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萧承胤也在这一刻醒了,睁眼看见姐姐脸色发紧,他也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至少三四匹,停在离石龛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有人跳下马,靴子踩进泥里,发出噗嗤一声。
“痕迹到这里就断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地上全是水,看不出去向。”
“往坡上去了吧?”另一个声音接话,“这种天气,正常人都会找高处避雨。”
“可高处容易遭雷劈。”先前那人冷笑,“我赌他们钻了岩缝,就像耗子。”
苏清漪的心提到嗓子眼,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单隐依旧不动,但身体已绷成一张弓。他左手缓缓摸向腰间软甲,右手则压低了披风一角,将最后一点光线也遮住。整个石龛陷入昏暗,只剩下三人极轻的呼吸声。
外面沉默了几息。
接着,是一阵金属摩擦声——有人拔刀了。
“搜。”那粗哑声音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开始移动,朝着石龛方向靠近。
单隐眯起眼,指节扣紧刀柄,只要对方掀开树枝,他就准备动手。哪怕伤未愈、雨太密、地形不利,他也得拼一把。
可就在这时,头顶一道惨白闪电劈下,照亮整片山坡。几乎同时,一声惊雷炸响,震得岩壁都在抖。
外面的人骂了句脏话,紧接着马匹受惊嘶鸣,乱作一团。
“妈的!雷打到树了!”有人喊。
“先撤!等雨小点再找!”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退去,马蹄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石龛内,没人动。
直到那刀柄不再震动,单隐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寸。
苏清漪这才敢喘,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额角全是冷汗。她低头看孩子,见他也松了口气,小脸苍白,却冲她挤了个笑。
她也笑了下,笑得有点抖。
然后她抬头,看向那个依旧蹲在入口的身影。他半个身子都被雨水打透,黑衣贴在背上,勾出嶙峋的肩胛骨。可他还是没动,像一尊不会坏的铁像。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腿抽筋的样子,想起自己偷偷塞药的那一刻,他眼神里的凶,和后来那一声没出口的“谢”。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小块干饼,伸手递过去:“吃点东西吧,你还得走。”
单隐没回头,也没接。
她手悬在半空,没放下。
过了几秒,他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没那么硬了。
他抬起手,接过干饼,没说话,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看着他喉结滚动,忽然问:“腿还疼吗?”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摇摇头。
她不信,但没拆穿,只低声说:“你要是撑不住,就说一句。我不是累不起,也不是怕麻烦。”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时间更长。
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外面的雨帘,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我没打算丢下你们。”
这句话落地,像是砸进泥里,没人应,可空气变了。
苏清漪没再说话,只把披风重新拉好,盖住孩子的小脚。她坐得离他近了些,不是并肩,但也不再隔着整个石龛。
萧承胤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别走……别丢下我……”
单隐听见了。
他没回头,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片刻后,他极轻地说了句:“不会。”
声音不大,但清楚。
苏清漪听见了,心口猛地一热。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也不敢让自己笑出来。她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孩子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哄自己,也像哄他。
外面雨还在下,山洪的动静开始变大,远处传来石头被冲走的轰隆声。风卷着雨水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可这个小小的石龛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静。
不是死寂,而是熬着、撑着、互相借着一口气的活气。
单隐依旧守在入口,耳朵听着刀柄的动静,手始终没离开刀。他知道这场雨不会停得那么快,追兵也不会真的放弃。他得保持清醒,得随时准备杀人。
可就在刚才,他说出了那句话。
他说“不会丢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他本不该有这种念头,一个刺客,一把叛逃的刀,命都不属于自己,哪来的资格许诺?
可孩子说了“别丢下”,她也看着他,手都抖了还不肯放下干饼。
他张了嘴,话就出来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盯着外面的雨,心想:那就别食言。
只要他还站着,就别食言。
苏清漪悄悄抬头,看了他背影一眼。雨水顺着岩壁流下来,在他肩上划出几道湿痕。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冷。
至少,他的披风是热的。
她把脸埋进孩子的发间,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雨声如注,天地昏沉。
石龛狭小,三人挤在一起,呼吸交缠。谁都没再说话,可某种东西,已经在沉默里生了根。
单隐听着刀柄的微颤,忽然觉得,这场雨,或许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