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割不开雾，只把山林泡进灰白里。单隐的指节还抠在岩缝中，指甲缝塞满湿泥，风吹得他肩胛骨发僵。他没动，像块长在石龛外沿的石头。身后安静得过分，连孩子的呼吸都听不见。

他以为她们还在装睡。

可就在他盯着远处某处树影发怔时，一支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哨音，直插石龛深处——原本苏清漪靠着的地方。

他翻身扑回，刀已出鞘，半空中格开第二支箭，刃口撞上铁簇，火星四溅。左臂旧伤猛地一抽，绷带裂开，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他没管，落地滚身，将刚惊醒坐起的苏清漪和抱着孩子缩成一团的萧承胤一把拽到岩壁死角。

“别出声。”他低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第三、第四支箭钉入地面，离脚边不过半尺。接着是第五、第六……密如雨点，封死了石龛正面出口。箭尾颤动，羽翎轻抖，每一根都来自不同角度。

他知道这不是试探。

这是围杀。

雾里有人动了。左侧坡上，一个黑影从灌木后探出身，手握双刀，脚步沉稳地压过来。右侧树冠微晃，一道细绳垂下，另一人正顺索滑落。后方岩顶也有动静，碎石滚落，说明至少一人已在高处占据制高点。

三面合围。

单隐把刀横在胸前，喘了口气。右腿旧伤开始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顺着经脉往膝盖钻。他咬牙站直，目光扫过四周——火堆早灭了，只剩余烬；地上散着几块碎石和半截断枝；苏清漪背对着他，把萧承胤死死搂在怀里，小脸煞白，嘴唇微微抖着。

她没哭，也没问。只是抬手把孩子脑袋按进自己胸口，不让其看见外面的东西。

又一波箭袭来。这次目标明确：死角。

单隐跃出，一刀劈落两支，侧身撞向岩壁借力弹起，再一刀削断第三支箭杆。但他落地时右腿一软，跪了一下，肩头瞬间暴露。

一支飞镖擦过皮肉，划开一道深口。血涌出来，浸透衣襟。

“你撑不住。”苏清漪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风声。

他没回头，“闭嘴。”

她没应，反而松开萧承胤，抓起一把火堆里的冷灰，猛地扬向左侧逼近的杀手视线方向。灰雾腾起，那人本能闭眼后退半步。她趁机拖着萧承胤往侧方一条窄缝挪去——那是昨晚暴雨冲刷出的裂口，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藏好。”她低声说，把孩子推进去。

萧承胤瞪大眼睛，想叫，被她一手捂住嘴。她摇头，眼神很静，像在告诉他：别怕，也别出声。

然后她返身，从地上捡起单隐掉落的短刀——刀柄缠着布条，刃口崩了两个小口。

她握得很稳。

单隐瞥见这一幕，心头一紧，“你干什么？”

“帮你争取时间。”她说完，没等回应，已经蹲伏在岩缝边缘，盯着战局。

正面三人已逼近至五步内。为首者使的是厚背砍刀，刀锋宽如门板，走的是硬打硬砸的路子。另两人用的是细刃直刀，步伐错落，明显受过配合训练。高处那人开始投掷铁蒺藜，一颗颗钉入地面，封锁退路。外围雾中还有影子在移动，虽未现身，但脚步节奏整齐，显然是后续增援。

这不是街头混混拿刀乱砍。

这是有组织的猎杀。

单隐冷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把刀换到左手。他右腿动不了，只能靠上半身发力。第一人挥刀劈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划向对方大腿，逼其跳开。第二人趁机突刺，他拧腰闪避，刀尖擦腹而过，割开三层布料。第三人从斜角切入，双刀交叉斩下，他矮身滚出，但右腿旧伤猛然炸痛，整个人摔在地上。

刀脱手。

对面三人立刻围上。

他伸手去够刀柄，却被一脚踩住手腕。砍刀高高举起，寒光映在他脸上。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从侧面飞来，砸中持刀者肩膀。那人一晃，刀势偏了三分，砍在地上溅起碎石。

是苏清漪扔的。

她站在岩缝口，手里还捏着第二块石头，眼神盯着三人，呼吸很轻。

“她会死。”单隐心里冒出来这句话，像冰水灌进喉咙。

但他没喊她躲，也没叫她跑。他知道现在任何分神都会送命。

他猛地抬膝撞向踩住手腕的那只脚，对方吃痛松力，他顺势抽手，抄起刀翻身站起，一刀横扫逼退两人，再旋身踢飞第三人手中刀。

短暂喘息。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雾更浓了。杀手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拉开距离，形成半圆包围圈。他们的站位变了——不再是随意分布，而是彼此间隔固定，约莫七步一距，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苏清漪蹲在岩缝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布袋。她注意到这一点。七步，不多不少。太整齐了，不像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

她在殇州老家见过这种阵型。猎户围野猪时，会用这种方式逼其进入陷阱。每一步都算好，每一击都协同。

这些人背后有指挥者。

她悄悄摸出三枚烟粉丸——用草灰、硫磺和迷魂藤混合制成，点燃能放出呛人浓烟。她本不想这么早用，但现在不用，可能就没机会了。

她没动，只是把丸子攥在掌心，估算风向和距离。

单隐那边压力更大。三名杀手重新压上，刀光交错，逼得他连连后退。他左臂伤口裂得更深，血顺着指尖滴落。右腿几乎支撑不了体重，每一次移动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一刀劈开正面攻势，转身欲踢侧面敌人，结果腿刚抬起，旧伤剧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对方抓住机会，一刀划过肋下，布料撕裂，皮肉翻开。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靠在岩壁上才没倒下。

苏清漪看得清楚。她知道他快到极限了。

她低头看了眼藏在岩缝里的萧承胤。孩子蜷缩着，眼睛睁得极大，满脸是汗，嘴唇发青——又在发烧了。

不能拖了。

她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计划：先用烟粉扰乱视线，制造混乱；然后引他们往左侧陡坡方向移动，那里土质松软，容易塌陷；趁机带人从右侧绕出，沿溪谷撤离。

可行。

但她需要一个时机。

眼下这个包围圈太密，稍有动作就会被发现。她必须等，等他们再靠近一点，等风向再偏一点，等单隐还能再撑一会儿。

她把烟粉丸藏回布袋，只留一枚夹在指间。

单隐还在硬撑。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喘着粗气，重新握紧刀。对面三人缓步逼近，刀尖齐平，呈品字形压来。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下一波。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苏清漪，是那个不会武功却一次次帮他捡回命的女人；是萧承胤，那个只会喊“别丢下我”的孩子。

他要是倒了，他们就真完了。

所以他站直了，哪怕右腿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来啊。”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看看谁先死。”

三人同时出手。

刀光如网罩下。

他举刀迎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格挡、反击、再格挡。但第三次交锋时，他右腿彻底失力，单膝跪地。一人趁机横扫，刀背狠狠砸在他后颈，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就在这时，苏清漪动了。

她猛地将手中烟粉丸砸向地面，同时抽出短刀割断绑在腰间的麻绳——那是她昨晚用来固定绷带的。绳子一端系着一块尖石，她甩手抛出，石头飞向左侧十步外的灌木丛，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烟粉遇地自燃，浓烟腾起。

杀手们瞬间分神，两人望向声响处，一人掩鼻后退。

苏清漪抓住这不到两息的时间，冲到单隐身边，一把架起他胳膊：“走！右边！”

单隐脑子嗡嗡作响，但本能让他没有抗拒。他任由她拖着自己，踉跄着往右侧移动。苏清漪一边扶他，一边回头盯着战局——烟雾正在扩散，但杀手们反应极快，已有两人开始绕过来。

她知道这点时间不够。

她咬牙，从布袋里又摸出一枚烟粉丸，准备再扔一次。

可就在这时，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短促，尖利，像鸟叫，却不自然。

包围圈内的三人立刻停下追击，迅速收拢阵型，退回原位。

增援的脚步声也停了。

一切恢复死寂。

只有烟雾还在缓缓飘散。

苏清漪僵在原地，手里的烟粉丸没扔出去。

她明白了。

刚才那声哨，是撤退信号。

但他们没走。

他们在等。

等下一个命令，等更多人集结，等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她抬头看向单隐。他靠着岩壁坐着，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左臂、肩头、肋下的伤口都在渗血，衣服湿透，不知是汗还是血。

他快不行了。

她慢慢蹲下来，把烟粉丸收回布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干饼——最后一点存粮。她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吃点。”

他摇头。

“不吃活不了。”她说。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张嘴，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像在吞刀片。

她看着他，忽然说：“下次别让我走。”

他一顿。

她没看他的脸，只盯着远处雾中那些模糊的轮廓，“你说赶我走，其实不想我走。既然如此，何必说狠话？”

他没答。

她也不需要答。

她只是把剩下的饼收好，站起身，重新望向雾中。

她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而且下一次，不会再给她扔石头的机会。

单隐靠着岩壁，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渣。他抬起手，摸了摸刀柄。

刀还在。

人也还在。

那就还没输。

雾越来越浓，像一层裹尸布，慢慢盖住了整个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