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南斜切过来,吹得岩台边缘的碎草伏地而倒。单隐的刀终于完全出鞘,半截还沾着泥。
对面七人同时踏步,阵型收拢,像一张铁钳缓缓合上嘴。链刃甩出第一道弧光,直取咽喉。单隐侧头,刃尖擦过面具边缘,火星一闪。他借势前冲,左脚点地,右腿拖在身后,像拖着一具死尸往前扑。
最前那名杀手刚收回链刃,还没来得及调整站位,单隐已欺身而至。断水刀自下而上撩出,划开对方咽喉。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温的,带着腥气。那人喉咙里咯咯作响,倒下的时候压塌了一小片枯草。
缺口撕开了。
但只有一瞬。
左侧钩镰横扫而来,逼得他翻身跃起,落地时右腿一软,膝盖砸进石缝。旧伤崩裂,血顺着裤管往下淌,热流顺着小腿内侧滑进靴子。他没管,抬手将斩月掷出,正中一名持毒戟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阵型又是一乱。
就是现在!
他强撑起身,准备突进,可脚下突然一滑——踩到了自己的血。身体失衡瞬间,短戟第三波攻势已至,三叉尖直奔面门。他拧腰翻滚,刀背磕地,硬生生用肩膀扛下一击。戟尖划破披风,在肩胛处留下一道深口,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喘,呼吸像破风箱拉到底。肺里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都像吞玻璃渣。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肌肉抽搐,整条腿麻得发烫。他低头看,发现靴筒已经被血浸透,鞋底踩在石头上发出黏糊的轻响。
“操……”他低骂一句,用手肘撑地爬起来。
六个人重新围拢,比刚才更紧。他们不再试探,直接压上。钩镰锁喉,链刃绞杀,虎爪从斜刺里扑来,五指抓向眼睛。他挥刀格挡,金属相撞爆出一串火花。可力气越来越弱,刀招开始变形。“崩山劲”使到第三式就接不上,“逆鳞七式”只剩本能反应。
一次格挡失误,钩镰扫中腰侧。铁链缠住肋骨,猛地一拽——整个人被抡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岩缝边缘。骨头咔的一声,不知断了几根。他张嘴想吐,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泡沫。
视线模糊了两秒。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拽。嘴里全是铁锈味,耳朵嗡嗡作响。他知道不能倒,一倒就再也起不来。可四肢像灌了铅,连抬头的劲都没了。
“走……”他想喊,可嗓子像是被火烧过,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看见一双布鞋靠近。
苏清漪冲到了岩边。
她蹲下来,伸手要拉他。指尖离他手腕只有半寸。
“别过来!”他吼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她停住了,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盯着他脸上的血、脖子上的伤口、右腿不断渗血的裤管,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单隐咬着牙,用刀撑地,一点点站起来。膝盖打颤,全靠左手死死掐住刀柄。他看着围上来的杀手,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
“再来啊。”他说。
然后他冲了上去。
这一趟拼尽了所有。刀光闪了七次,砍倒一个,逼退两个,自己也被虎爪撕开左臂,血飙出来。最后一击,他把斩月当飞镖掷出,正中链刃杀手胸口。那人倒下时,他已力竭,脚步一虚,整个人向后仰去。
岩缝边缘松动,碎石哗啦落下悬崖。
他单手勾住一根突出的石棱,半身悬空,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手指一寸寸滑脱,指甲崩裂,血混着泥往下滴。他抬头望,看见苏清漪站在崖边,身影被残阳镀成暗红色。
她想跳下来拉他。
他摇头,嘴动了动,想说“走”,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风更大了,吹散雾气,露出西边天际一线血红的落日。像谁把天划了一刀,正在流血。
苏清漪站在原地,手指攥紧衣角,关节发白。她看着他一次次倒下又爬起,看着他嘴角溢血、眼神涣散,看着他现在只剩一根手指勾着岩石,命悬一线。
她脑中闪过很多画面:
他半夜替她盖披风,动作轻得像怕吵醒死人;
她发烧说胡话,醒来发现他坐在门口守了一夜;
她踩进陷阱,是他扑过来把她拽出来,自己却被刺穿手掌;
她递干饼给他,他接过,啃得像头饿狼,却不肯让她看脸。
这些事以前她不明白。
现在她懂了。
他不是冷,是不敢暖。
他不是硬,是怕软了就撑不住。
可他撑到现在,骨头都快断了。
她忽然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了慌乱,没了眼泪,只有一片沉静。右手缓缓抚上心口,掌心微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醒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来自血脉深处,古老、沉重、带着王族的气息。
她在心里说:若命能换命,我愿折寿十年……不,全部。
她没动。
没念咒。
没施术。
只是站着,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按在胸前。
像在等一个时机,也像在许一个誓。
岩下风呼啸,卷着沙石拍打崖壁。
单隐的手指一寸寸滑脱。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涣散,却努力聚焦。
嘴唇微动,似有话说。
最终什么也没出口。
苏清漪上前一步,又顿住。
她知道现在不能动。
一动,就会打乱他的节奏。
一动,可能就救不了他。
所以她站着,像块石头,像棵树,像一座不会倒的碑。
她低声说:“先活下来……其他的,我来承担。”
话音落,风停了。
雾凝在半空。
七名杀手缓缓逼近,兵器出鞘,寒光映着残阳。
单隐只剩一根手指勾着岩缝,身体缓缓下滑。
苏清漪站在三步之外,掌心贴胸,目光坚定。
没人说话。
没人动。
整个山巅,只剩下血滴落地的声音——
滴。
滴。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