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她鞋面上，一滴，又一滴。
单隐的胳膊还撑着地，指尖发麻，像被火燎过。他没动，也不敢动，只是盯着那片湿痕慢慢晕开，从鞋尖爬到脚背，颜色由深转暗。他的血，热的，可她的鞋，冷得像冰窖里埋了十年。
风还在吹，带着崖顶特有的干涩和铁锈味。远处哨声断了，追兵真走了，不是诈退，也不是换路包抄。这安静来得太实，压得人耳鸣。
他喘了口气，肺里扯出一阵钝响，像是破风箱被人硬扯了几下。肩胛的伤口裂得更深了，血顺着脊背往下流，已经浸透腰带，渗进裤子。右腿完全废了，左臂也只剩半条命在撑。但他没去看自己。
他看她。
苏清漪还跪着，姿势一点没变。头微微低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手交叠按在心口，指节发白。披风盖住了她大半身子，可肩膀的抖没停，一下一下，微弱却持续，像快断的弦还在硬弹最后一个音。
单隐的喉咙动了动。
他记得她先前那笑——嘴角只扬了一瞬，像在说：“你看，我也可以救你一次。”
现在想来，那不是笑，是告别的前兆。
他缓缓抬起左手，动作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指尖蹭过石头，留下一道暗红。他探向她后颈，触到皮肤的瞬间，手猛地一顿。
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死人那种凉，从皮肉一直渗到骨头缝里。他再移手到她腕间，三指轻按，脉搏细若游丝，跳一下，停半拍，再跳一下，像随时会灭的灯芯。
不对劲。
这不是脱力，不是耗尽真气，是根基被抽空了。经脉枯得像旱季的河床，真气乱窜，毫无章法，连最粗浅的内息运转都做不到。她没念咒，没结印，甚至没动过一根手指，可敌人就是撤了。
她做了什么？
单隐的脑子转得极慢，伤太重，血失太多，可刺客的本能还在。他想起她跪地时额头的冷汗，想起她脸色由白转青，想起她呼吸越来越浅，想起她眼睛亮了一下——只为他。
她拿自己换了他活。
不是挡刀，不是替死，是用某种他不懂的法子，把自己当饵，把杀气引走。她不是在逃，是在拖，拿命拖。
单隐的手指猛地收紧，掐进她腕子，像是要从那微弱的脉搏里抠出真相。
然后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一股火从胃里炸上来，直冲天灵盖。他咬住牙，嘴里全是血腥味，可压不住那股躁。他猛地抬手，一把将披风拽紧，狠狠裹住她，动作粗得几乎要把她勒进怀里，可手又收了力，最后只是死死攥住披风角，指节泛白。
“谁让你这么做的？！”
声音撕裂般吼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带着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颤抖。不是问她，她听不见。是砸向这破天，砸向这烂命，砸向那些逼他们走到这一步的狗东西。
他低头看她。
她还是那副样子，脸灰白，嘴唇没一丝血色，睫毛上挂着汗珠，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自己多险，不知道她这一招要是晚半步，他早就掉下崖喂狼了。
可他知道。
所以他更恨。
恨她自作主张，恨她不声不响就往火里跳，恨她把他这个杀人无数的刺客，逼成一个只能靠女人拼命才能活下来的废物。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咬着牙，声音压低，却更狠，“你以为你能死？啊？你说你死了我怎么办？嗯？我拿什么还你？拿这身烂肉垫你坟头？还是跪着求阎王放你回来？”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在审判，又像在哀求。
他喉咙堵得厉害，胸口闷得像压了千斤石。他不怕死，死过太多次了。可他怕她死。
怕她闭眼，怕她再不说话，怕她以后连干饼都不给他递，怕她半夜再不偷偷给他盖披风。
他不怕疼，不怕断胳膊断腿，可他怕她没了。
这种怕，比刀架脖子还狠，比毒入心脉还烧。它藏在他怒火底下，一点点啃他的骨，蚀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递干饼给他时的样子，手有点抖，眼神躲闪，嘴上不说，可饼是温的。
想起她半夜蹲在他旁边，轻轻把披风拉上来，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想起她踩着他血迹往前挪，只为帮他挡住追兵视线。
他什么都记得。
可他一直装不知道。
装她是累赘，装她碍事，装她不如一把刀好用。他赶她走，骂她拖后腿，可每次她真要走，他又盯着她背影，直到看不见。
他以为他在护她。
结果呢？
她差点死了。
因为他没护住。
因为他太信自己，太信那套“我能搞定”的鬼话，所以让她一个人扛下了最狠的那一刀。
单隐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悬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侧，隔着披风，掌心贴住她肩膀。那里还在抖，一下一下，微弱得像快停的心跳。
他没再说话。
他知道她听不见，可他还是想让她知道——他在这。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
哪怕她再蠢一次，再拿命去填，他也得把她拽回来。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他受不了。
他受不了一睁眼，她不在。
风又起来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追兵还没彻底散，可暂时不会回来。
单隐靠着石头，慢慢坐直了些。左腿的旧伤突突跳着，像有虫在里面啃。他没管，只是把披风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耳朵，遮住她苍白的脸。
他低头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样子，安静，虚弱，像随时会散的烟。
他忽然觉得，这场雨要是再下起来就好了。
至少没人看得清他眼里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