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像钝刀刮肉。
单隐靠在石头边,左臂缠的布条早被血浸透,右腿根本使不上力,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没管自己,眼睛死死盯着苏清漪的脸。她闭着眼,嘴唇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披风裹得严实,可肩膀还在抖,一下一下,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
他记得刚才那一幕——她跪在崖边,不动,不逃,只用身体拦在他和死之间。敌人撤了,不是怕他,是被她引走的。她拿自己当饵,把杀气全吸过去。她不是挡刀,不是拼命,是拿命换他活。
这不对。
他才是那个该死的人。他是刺客,杀人的是他,被追杀的是他,流血的是他。她算什么?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丫头,连武功都不全,真气乱得像破网,经脉枯得像旱地,却敢往最狠的地方撞。
单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受伤的狼。他撑着石头想站起来,手一软又跌回去,掌心拍在血泊里,溅起一点暗红。
“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咬着牙,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铁,“谁让你这么干的?谁给你的胆子?啊?我问你话呢!”
她听不见。
她连睁眼都做不到。
这更让他火大。他扑过去,一把掐住她肩头,把她往前晃,动作粗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你算什么东西?一把刀?一块盾?你说不出话也要往前面挡?你以为你是谁?嗯?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拿什么还你递过的干饼?还你半夜盖的披风?还你踩着我的血往前爬?啊?你说啊!”
他吼到最后,嗓子劈了,咳出一口血沫,溅在她披风上,晕开一小片黑。
可她还是不动。
单隐的手慢慢松了。他指尖顺着她肩膀滑下来,碰到她冰凉的脸,猛地一颤。那冷劲儿直往他骨缝里钻。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递干饼给他时的样子——手有点抖,眼神躲闪,嘴上不说,可饼是温的。
想起她半夜蹲在他旁边,轻轻把披风拉上来,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想起她踩着他血迹往前挪,只为帮他挡住追兵视线。
这些事他都记得。
可他一直装不知道。
装她是累赘,装她碍事,装她不如一把刀好用。他赶她走,骂她拖后腿,可每次她真要走,他又盯着她背影,直到看不见。
他以为他在护她。
结果呢?
她差点死了。
因为他没护住。
因为他太信自己,太信那套“我能搞定”的鬼话,所以让她一个人扛下了最狠的那一刀。
“你知不知道自己多蠢?”他声音压低了,却更狠,“你以为你能死?啊?你说你死了我怎么办?嗯?我拿什么还你?拿这身烂肉垫你坟头?还是跪着求阎王放你回来?”
最后一句几乎是挤出来的,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在审判,又像在哀求。
他喉咙堵得厉害,胸口闷得像压了千斤石。他不怕死,死过太多次了。可他怕她死。
怕她闭眼,怕她再不说话,怕她以后连干饼都不给他递,怕她半夜再不偷偷给他盖披风。
他不怕疼,不怕断胳膊断腿,可他怕她没了。
这种怕,比刀架脖子还狠,比毒入心脉还烧。它藏在他怒火底下,一点点啃他的骨,蚀他的心。
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石头上,震得指骨生疼。血从掌心裂口渗出来,滴在她鞋面上,和之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要是敢死……”他盯着她,声音发颤,“我这辈子都不会闭眼。我天天守你坟前,看你变成土,变成灰,变成风,我也跟着化成渣。你跑不掉,听见没有?你就算投胎十次,我也能把你揪回来骂一顿。”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他会说的。
他从来不说软话,不讲情分,不谈将来。他只管眼前,只管任务,只管怎么活着下一刻。可现在,他对着一个昏过去的丫头,说出这种疯话。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单隐,杀人如麻,刀下亡魂几十条,被人称作“孤刀”,结果现在像个泼皮无赖,对着一个不能回嘴的人嚷嚷情话。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想把她摇醒,让她看着他,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他俯身下去,脸凑得很近,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出的微弱气息。他一手扶住她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她脸颊,声音低下来:“醒醒……别装了。我知道你能听见。你睁开眼,我……我给你找干饼,行不行?你想吃肉也行,我下山抢去。你别这样,听见没有?”
她睫毛动了动。
单隐心跳猛地一顿。
她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像是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执拗地、缓慢地,转向他。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那样望着他,眼神空,却又沉得能把人拽进去。
单隐所有的话都卡住了。
他想骂她,想吼她,想说“谁让你替我挡的?谁准你这么干的?”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他只看见她眼里泛起一层水光,没掉下来,就那么悬着,像快断的线。
他猛地别开脸,喉咙里滚出一句:“闭眼休息,别逞强。”可手却轻了,小心翼翼把披风往上拉,盖住她耳朵,遮住她苍白的脸。他掌心在她头顶停了一瞬,像是想摸,又不敢,最后只是缓缓收回,落在自己膝盖上。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
风还在吹,带着沙,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隐约的鸟叫。天边灰蒙蒙的,雨没再下,云也没散,像是压在头顶的一块脏布。
单隐靠着石头,慢慢坐直了些。左腿的旧伤突突跳着,像有虫在里面啃。他没管,只是盯着她,看她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看她眉头不再皱得那么紧。
他知道她听不见,可他还是想让她知道——他在这。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
哪怕她再蠢一次,再拿命去填,他也得把她拽回来。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他受不了。
他受不了一睁眼,她不在。
他忽然想起她名字——苏清漪。以前觉得这名字太文,不像个江湖人,现在想想,倒也配。清是冷的,漪是动的,像她这个人,看着安静,一动就是波澜。
他低声说了句:“你这名字……真够呛。”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会评价一个人的名字了?
他摇头,想把这念头甩出去。可心里那股劲儿没散,反而更沉了。他低头看她,看她闭着眼,看她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忽然伸手,把她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塞进披风里。
“下次再这样……”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亲手砍了你这只手。”
话是狠的,可动作是轻的。
他守在她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破庙里的残像,外头风雨剥蚀,里头香火将尽,可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