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舔着岩石的棱角,天光灰得像一块脏布盖在头顶。单隐靠在石堆阴影里,右腿曲着,膝盖压住抽筋的肌肉,左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没动,也没睡,只是盯着三步外那个裹着披风的人影。
苏清漪醒了有一会儿了。
她没出声,但呼吸节奏变了,从浅而乱变得缓而深,手指在披风下动了一下,摸到了一把干枯的草叶。那是她在昏迷前顺手攥住的,现在被她慢慢捏碎,药味混着尘土浮起来,有点苦。
单隐闻到了。
他喉头滚了滚,把那股酸涩咽回去。刚才吼她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拿什么还你递过的干饼”——说得像个疯子。他向来不说这些,也不信这些。可话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就像血泼在地上,踩一脚全是印。
但他现在不想吵了。
吵也没用。人活着,伤在,追兵迟早还会来。骂她一顿,她也不会少掉一块肉;抱她一下,他也成不了菩萨。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血已经干了,裂口翻着皮,一动就扯着疼。他用另一只手慢慢抠掉血痂,动作机械,像是在拆一把旧刀上的锈链。这手杀过人,也被人砍过,习惯了痛,但不习惯软。
可刚才,他差点跪下去求她睁眼。
这事要是传出去,江湖上那些叫他“孤刀”的人非笑掉大牙不可。
他扯了下嘴角,想自嘲一句,结果没笑出来。
“你还好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单隐抬眼。苏清漪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些,披风滑到肩头,露出半张脸。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血色,但眼睛是清的,看着他,不躲也不闪。
他愣了下。
不是问“我怎么样”,是问他。
一个快被自己真气抽干、差点死在他面前的人,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问他好不好。
这丫头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没回,只哼了一声,算是应答。然后伸手抓起旁边一根断枝,在地上划拉起来。沙地硬,划不动,他就用刀尖挑开表层沙砾,露出下面实土,开始画。
一条线,代表他们现在的位置。
两条斜线从南北包抄,是他推测的追兵可能来的方向。
中间点了个叉,是这片石堆。
“敌人不会只来一波。”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但稳了,“刚才那七个人,是试探。死了三个,跑了四个,剩下的人会等消息。等确认我们重伤,就会调主力围剿。”
他说得平,像在念一份任务简报。
苏清漪没打断,只盯着地上的图看。
“我有三条路。”他继续说,刀尖在图上划出三条虚线,“南边进山林,地形复杂,适合藏身,但我现在走不了远路,你也没力气支撑秘术连续预警。东边是断崖,跳下去能甩开追踪,但下面有暗流,下去九死一生。西边沿溪走,水路能掩足迹,但太慢,一旦被盯上,无处可逃。”
他顿了顿,刀尖停在南线起点。
“你走南线。今晚出发,我拖住他们。”
苏清漪摇头。
“我不走。”
“别犯倔。”他抬头,眼神冷下来,“你现在这样,留在这就是等死。我能撑住一阵,够你跑出十里。”
“你能撑多久?”她问。
“够你活命。”
“然后呢?你死了,我一个人在山里,没药,没方向,连猎户棚子在哪都不知道。三天内就会被下一波人找到。”她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你算计得挺好,可你忘了——我不是你养的狗,你说扔就扔。”
单隐眯眼。
这话戳得有点疼。
他确实把她当累赘看过,赶走过,骂过她拖后腿。可现在她说出这话,他竟觉得比挨一刀还难受。
“我不是要扔你。”他低声道,“是保你。”
“那你先活下来再说保谁。”她盯着他左臂渗血的布条,“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还想断后?等会儿敌人来了,你是打算坐着挥刀,还是躺着吓人?”
单隐沉默。
她说得对。他现在确实废了一半。
“我知道你不怕死。”苏清漪声音软了些,“可我不怕你死,我怕你蠢死。你要真想让我活,就别搞这种‘我牺牲你幸福’的戏码。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松手,我俩一起摔死。”
单隐看着她。
她没笑,也没哭,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捏着那把草药,像是随时准备给他敷上。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递干饼的样子——手抖,眼神飘,嘴上不说,可饼是温的。
现在也是。
她不怕他冷,不怕他凶,就怕他推开她。
这比什么秘术都狠。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划地上的图,刀尖用力,划出一道深痕。
“那就换方案。”他嗓音粗,“我不走南线,你也别想甩开我。咱们一起走西线,沿溪下行。水能洗掉气味和脚印,只要能在入夜前离开这片开阔地,就有机会甩开第一波追踪。”
“我负责侦查。”苏清漪立刻接话,“我能感知气息流动,轻微的脚步震动也能察觉。你休息,保存体力,等关键时刻再出手。”
“你经脉还没恢复,用一次秘术等于折寿三个月。”
“我没说我全用。”她摇头,“只是保持警觉,像听风辨位那种程度,耗不了多少。真到危险时候,我再想办法引开注意——但这次你得配合,不能一个人往前顶。”
单隐皱眉:“你别再拿自己当饵。”
“那你别再装无敌。”她反呛,“你不是神,我也不是废物。咱们现在谁也别逞强,谁也别牺牲谁。活下去就行。”
两人对视。
风从崖口灌进来,吹得披风猎猎响。
良久,单隐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句:“……行。”
就这么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他知道,自己心里那道墙,裂了条缝。
以前他总觉得,感情是刺客最不该有的东西。它让人犹豫,让人犯错,让人死得更快。所以他从不认亲,不交友,不谈情,杀人干净利落,逃亡独来独往。
可现在,他发现有些事,一个人真扛不住。
比如受伤时有人默默盖披风。
比如快死时有人拿命去换你一口气。
比如你现在明明恨不得躺下睡三天,却还得坐在这儿,跟一个倔丫头商量怎么活到明天。
他低头看地上的路线图,重新调整。
“计划改了。”他说,“我们不分头,也不硬冲。改为‘交替掩护,分段行进’。你负责前哨侦查与气息预警,我断后防袭。每走两里休整一次,你疗伤,我警戒。夜间行动,避开日照强烈时段,减少暴露风险。”
苏清漪点头:“我可以熬点止血安神的药,虽然没法根治,但能撑几天。”
“药需要什么材料?”
“前面半里有个背阴坡,长着铁线蕨和地黄根,我去采一些。”
“你别去。”他立刻拒绝,“你现在走不动远路。等我恢复点力气,我去采。”
“你连站都站不稳。”
“那我爬着去。”
她瞪他。
他也回瞪。
最后两人同时扭头,谁也不理谁。
可气氛不一样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现在倒像是……斗嘴。
单隐摸了摸鼻子,心想这丫头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伤处疼,真气乱窜,像有刺在里面扎。他咬牙忍着,一寸寸把散掉的气息拢回来。
苏清漪没再说话,低头把草药碾碎,混着唾液调成糊状,贴在自己手腕内侧——那是秘术反噬的位置,皮肤泛青,像是被火烧过。
她动作轻,眉头都没皱一下。
单隐睁开眼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吭声,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块干饼——是她之前留给他的,一直没舍得吃。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饼有点硬,有点馊,但他是真饿了。
他吃完,把剩下的小心包好,放进怀里。
“等你好了。”他突然说,“我请你吃酒楼的酱牛肉,管够。”
苏清漪一愣,随即笑了下:“你先把腿治好再说吧,瘸子请客,听着就不靠谱。”
“我好歹也是拿刀吃饭的,不至于穷到请不起一顿肉。”
“那你先把刀捡起来再说。”她瞥了眼他身边那把沾血的短刀,“刚才掉地上三次了。”
单隐:“……”
他懒得争,闭眼继续调息。
风又大了些。
远处崖口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几粒沙子蹦到他脸上。
他没睁眼,手指却微微动了下,扣紧刀柄。
苏清漪察觉,轻轻抬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这是他们刚定的暗号:**有动静,别出声**。
单隐点头,呼吸放得更轻。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闭目调息,一个静守警戒,中间隔着三步距离,像是陌生人,又像是早就默契十足的老搭档。
天色依旧灰蒙。
雨没再下,云也没散。
但他们都知道,这场逃亡还没完。
追兵会来。
杀手会至。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扛。
药糊在腕上,凉丝丝的。
单隐忽然觉得,这鬼天气,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