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搞不懂你这个人。”
艾丝特尔低喃着，轻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没有任何预兆的掉下来。
“怎么哭了？”埃利奥温声问道。
他眉尖轻挑，垂下头来盯着她的反应，唇角自嘲的轻轻扬起，眸中却显出阴沉之色。恨意在他眼底翻涌，却与某种更深的东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你在心痛，不，你害怕什么？”
埃利奥脸上没有了笑意。
艾丝特尔不想听到接下来的话，哪怕是毫无关联的猜测，她迫切的想逃避这一切，于是她闭上眼，忽然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融化。
然后——她忽然猛地坐起来，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是在卧室里，一切都没有变。
梦。
是梦？
也不是梦！
“出来。”她的声音沉下去。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很诡异，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带着某种餍足的愉悦。
“这场戏好看吗，公主殿下？”
原本平整的夜色仿佛被什么东西揉皱了，一道扭曲的黑影从墙角缓缓凝聚成形，最终收束成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具体的五官，但艾丝特尔能感觉到它正在看着自己，那种目光粘腻而专注，像一只爪子正轻轻拨弄猎物的最后一层壳，准备享用其中鲜嫩的肉。
它的脸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
像在微笑。
艾丝特尔直直地看着它，伸手把遮挡在额前的头发往后梳，露出隐隐有些泛红的眼眶。
“你拉他们入我的梦。”她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质问，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声音近在咫尺，恶魂这才回过神来。
它竟又一次看她入了迷。
不免有些懊恼，又很快心情愉悦起来。
这种愉悦的情绪真是又陌生又特别，竟让一个恶欲之魂诞生出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情感是最不可控的东西。
爱欲与贪婪是一种情绪污染。
而恶魂的力量来源便是这些东西。
它相信，她一定会是最好的宿主。
“对，是我做的。”恶魂的语气轻快，“因为我想了解你，想知道公主的命门是什么，想和你在一起。但在梦中，为何我看到的却是你的逃避与恐惧，你似乎很焦虑，很害怕？明明需要爱，却推开所有人的关心和靠近～”
“不过还是要感叹一下，你真漂亮，我很喜欢你的眼睛，忍不住被吸引……”
“另外我放大了伊莱亚斯对你的色欲，埃利奥的妒忌，都是好浓烈的情绪啊。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秘密。”
它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那个骑士的妒忌可真深啊，深到我都觉得……”它像在挑选合适的词，“……有些过量了。”
艾丝特尔眼眸闪了下。
隔了几息，她才开口：“莫雯呢？”
“还倒在地下室里睡着呢。”恶魂的语气轻描淡写，“她太容易受影响啦，我都没用力，她就倒了。巫师嘛，总是这样。我都没报复回去把她直接杀了，因为她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艾丝特尔没有接话。
“至于那兄弟俩在你梦中的表现，呵……”恶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人啊，一旦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会做出无比荒诞的事情来。”
它向前飘了飘。
“现在，知道我有多有用了吗？我能让你轻易获得想要的答案，看穿真实的人心。”恶魂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某种刻意讨好的意味，“而且我也不需要你救了，本来也只是个名头，留我在身边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艾丝特尔仰头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恶魂后，启唇轻声道，“我还是不想。”
又一次被拒绝。
哪怕证明了自己，还是一败涂地。
“为什么？”恶魂语气冷淡了下来。
艾丝特尔单手撑着下巴，唇角微微扬起一些弧度，因为刚刚哭过眼尾染上诱人的红色，漂亮得有些惊心动魄，但她的眸底还是沉郁的。
“我不高兴。”
恶魂沉默了一瞬。
有些失望，又有些无力。
然后它自嘲的笑了一声，那声音放软了，像在哄人：“那怎么做你才能高兴呢？”
长的好就是占便宜，明知道她针对自己，恶魂还是不能真的提起劲来生气。
“公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干点不是人的事，心情立马就好了。”
“你想要什么呢？告诉我……”
她想要什么都很容易，可偏偏她不想要。
艾丝特尔眼睫微眯，浮现出了一种怒火，愤怒在她眼中凝聚，目光灼灼，燃烧着绯红夺目的色彩，像是能把灵魂都焚烧殆尽。
恶魂近距离的和这双眼睛对视着，一瞬间竟然有种自己要被烧着的感觉。
突然它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黑影在火光中剧烈扭曲，像一张被火舌灼烧的纸。
它是真的在被魔焰灼烧，转瞬就明白过来是为什么，呵斥着警告：“艾丝特尔你不要命了，烧死我你自己也会自焚而死！”
艾丝特尔痛苦的用手捂住一只眼睛，鲜血顺着指缝向下流淌，血红的视线中，看着恶魂被反噬的惨状，觉得心中十分痛快！
她本就自毁倾向明显，发脾气来连自己也是不管不顾的。
“少来蛊惑我！”艾丝特尔咬牙低喊着，身体也有了再次兽化的倾向。
见状，恶魂也不打算再跟她硬刚下去。
控制着切割出去的一片灵魂重新归来。
见到邪魔碎片从她身体里退了出去，艾丝特尔松了口气，猩红色的竖瞳紧紧锁住那团黑影。
黑暗中传来恶魂癫狂兴奋的笑声，那笑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餍足，仿佛被魔焰灼烧反而让它感受到了愉悦。
“你烧不死我的，艾丝特尔。“它的声音越来越淡，像在退去，“我是邪魔的一部分，只要这世上还存在爱恨与贪婪，我就不会消失。”
“……但你确实让我有点疼。”
当最后一缕黑气散尽时，艾丝特尔听见它留下一句话，轻得像在耳边私语：“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到那时，你会需要我的。”
艾丝特尔用手撑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反噬是后知后觉的加重，七窍流血，耳朵里的血颜色最浅，鲜红色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流，宛如被碾碎的玫瑰花瓣。
她放下满是鲜血的手，痛快地无声笑着，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猝不及防地从自己的眼眶中涌出，然后顺着脸颊滑落。
邪魔最擅蛊惑，哪怕是一缕恶魂，也知道怎么引诱人心底的欲望。
但我就是要反抗，我不服！哪怕我被碾碎了成渣子烧成灰，我也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
如果我感到愤怒，那么他们就是错的！
窗外，天依旧那么黑。
下一刻，皎白的雪地落下脚印。
艾丝特尔低着头，慢慢悠悠的往前走。
冷风吹得她心底的郁气散了些，也吹得周围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摇来摇去。
艾丝特尔走得很慢，走了很久，埃利奥就在身后远远地跟了多久。
艾丝特尔没回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埃利奥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的走，屋舍门前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