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馆申请批下来没几天,施工队就进场了。
地点在图木舒克市中心,好大一块地。奠基仪式那天,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成一排,每人手里拿一把铁锹,往奠基石上培了三锹土。
林建华是第一个培土的。
他攥着铁锹把,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铁锹插进土里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五十七年前,他刚到新疆那年,也是这样,攥着一把坎土曼,站在一片荒芜的戈壁滩上,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垦着未知的明天。
五十七年过去了。
当年的毛头小伙子,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当年的戈壁滩,如今要建起一座纪念馆。
小石头也来了。那天是周六,他特意从学校赶过来,戴着口罩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爷爷。
还有两个多月就高考了,他的时间越来越金贵。学校实行全封闭管理,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
今天,他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们,看着工地上飘扬的红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发芽了。
仪式结束后,周志明被儿子推着轮椅过来。他就住在图木舒克,自告奋勇要当工地的“义务监督员”。
“老林,你就放心在喀什待着,”他拍着胸脯,“这边有我呢,我天天让人推着我去工地转一圈,保证错不了。”
林建华笑了:“那就辛苦你了。”
“说啥辛苦话。”周志明摆摆手,“这也是我们这代人的念想啊。”
海生在一旁忙着招呼大家,一会儿给老人递水,一会儿跟工头交代事情。他现在是客栈和纪念馆两头跑,好在喀什到图木舒克也就一个多小时车程,他每周跑个两三趟,两边都能顾上。家里有媳妇晓燕盯着,他也放心。
高考前的日子,像一根越拉越紧的弦。
小石头的成绩忽上忽下,全家人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林建华表面上不说什么,每天照旧早起浇花、整理老照片、跟各地的老知青通电话,可背地里,他比谁都操心。他特意去了趟阿依夏木大娘家,请老人家给小石头手腕上系了根红绳,说能保平安。
海生更直接,直接给儿子报了个冲刺班,每周日送过去补半天课。花了不少钱,可他觉得值。
只有小石头自己,每天早出晚归,话越来越少,人也瘦了一圈。
二模成绩出来那天,他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饭也不吃。
海生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父亲。
林建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张老照片,没说话。
第二天是周六,一早林建华就敲了敲小石头的房门。
“石头,起来,陪爷爷去个地方。”
“去哪儿啊,爷爷?”小石头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去了你就知道了。”
祖孙俩开着车,往泽普方向走。一个多钟头后,车子停在了一片胡杨林跟前。
正是四月,胡杨刚抽出新叶,嫩黄嫩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林子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这地方,”林建华慢慢走着,开口道,“跟我们当年在团场种的那片胡杨林,像得很。”
小石头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大树,没说话。
“一九七八年,”林建华接着说,“那时候连队组织种树,我一口气种了二十棵胡杨,后来活了十八棵。那时候你爸才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天天放了学就往地里跑,跟在我屁股后面转,还非要帮我浇水,结果浇了自己一裤子。”
小石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林建华也笑了,他抬头看着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那时候种树可难了。”他说,“土硬,得先挖坑,挖一米多深,把下面的沙土换出来,填上从别处拉来的好土,再栽树苗。浇一遍水,能管好几天。可就那样,成活率也不高。好多人种了死,死了种,种了再死,再种。”
他转过头,看着孙子:“可你看现在,这一大片林子,不都长起来了?”
小石头静静地听着。
“人这一辈子啊,就跟种树似的。”林建华的声音低沉,“你得先挖坑、填土、浇水,还得盯着它,别让风刮倒了,别让虫子咬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长高,什么时候能成材,你能做的,就是每天给它浇水,每天给它松土。”
“高考也是一样。”他说,“你读了十几年书,就跟种了十几年树似的。现在树长大了,该结果了,你反倒慌了?慌啥?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考好考坏,那都是你种出来的果,接着就是了。”
小石头看着爷爷,又看了看眼前那片高大的胡杨林,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堵在胸口那股子闷闷的感觉,像是被风一吹,散了。
那天爷俩在林子里待了很久。林建华给孙子讲了很多以前的事,讲他刚来新疆的时候,讲种树种地的事,讲跟战友们一起吃苦的日子。
小石头安安静静地听着,一颗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让考生们回家调整状态。
海生把儿子接回了客栈。后院那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是晓燕特意收拾的,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书桌上摆着崭新的文具,旁边放着洗好的水果和温好的牛奶,连台灯的亮度都特意调过。
林建华每天变着花样给孙子做好吃的,晓燕也跟着打下手,清炖羊肉、薄皮包子、手抓饭,都是小石头爱吃的。一家人都很有默契,从来不提“高考”两个字,就好像孙子只是放了个普通的周末假。
小石头反而更放松了。
高考那两天,天气特别好。
不冷不热,有风,阳光也不晒。
海生每天开车送儿子去考点。林建华要跟着去,被海生劝住了:“爸,您就在家等着吧。您去了,石头反而紧张。”
林建华想想也是,就没去。可他在家也坐不住,一会儿站到门口望望,一会儿看看钟,饭也没心思做。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他在院子里转了不下二十圈。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听见汽车声,他赶紧迎出去。
小石头从车上下来,脸色还好,看不出考得怎么样。
“咋样?”林建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
“还行。”小石头笑了笑,“作文题挺对我胃口的,写的是‘传承’。”
林建华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好,好。”
接下来的几科,小石头都考得挺顺利。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他从考场出来,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压了十几年的重担,忽然就卸下来了。
海生在考场外等着他,递过来一瓶冰水:“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咋样?”
“还行吧。”小石头挠挠头,“不管了,反正都考完了。”
话是这么说,可等成绩的那二十多天,他还是挺煎熬的。
不过他没闲着。高考一结束,他就扎进了纪念馆的事里,帮爷爷整理老照片、登记捐赠的老物件、跟着海生跑图木舒克的工地,什么都干。
他年轻,脑子活,手脚也麻利,很快就成了一把好手。
海生有时候开玩笑:“你这高考完了也不出去玩玩?别人考完试都去旅游了。”
小石头摇摇头:“不去。等纪念馆建好了,比去哪儿玩都强。”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看着一座建筑从无到有,慢慢长高、慢慢成型,那种成就感,是任何旅游都给不了的。
尤其是这座建筑里,藏着爷爷的青春,藏着那么多老一辈人的故事。
他想亲眼看着它建起来。
出成绩那天,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小石头就守在电脑跟前,不停地刷新页面。林建华和海生站在他身后,一老一少两个大男人,都挺紧张。
九点整,成绩出来了。
小石头屏住呼吸,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才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爷爷和爸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咋样?”海生急了。
小石头咧开嘴,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爸,爷爷……我考上了。”
他的分数,比一本线高出了五十多分。
填志愿那天,林建华坐在旁边,看着孙子在志愿表上郑重地写下“同济大学”四个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年轻时候做梦都想考的大学,没想到被孙子考上了。
那天晚上,客栈关了半天业,专门摆了两桌酒。周志明让儿子推着来了,还有几个相熟的老知青,都来给小石头道喜。
周志明带来了一支旧钢笔,是他当年读大学时候用的,笔身都磨得发亮了。
“给你,”他把钢笔递到小石头手里,“好好学习,以后做个有出息的人。”
小石头双手接过来,用力点头:“谢谢周爷爷!”
林建华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孙子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心里甜得像喝了蜜。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我今天高兴。我孙子,考上大学了;然后为咱们的纪念馆,主体结构马上就要封顶了。这两件事搁一块儿,就是双喜临门。我敬大家一杯!”
“好!”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碰在一起。
清脆的碰撞声,混着笑声、说话声,飘出小院,飘向远处的街道。
七月底,纪念馆主体结构封顶。
海生开车拉着林建华和小石头,一早去了图木舒克。
封顶仪式很简单,还是那些老知青,还是那样朴素。
林建华亲手把最后一锹混凝土浇在了屋顶上。
干完活,他站在脚手架上,扶着栏杆,往远处望。
远处是连绵的天山,山脚下是成片的良田,再远处,是奔腾不息的叶尔羌河。脚下,是这座崭新的建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他和陈永康两个人,坐在刚开垦出来的田埂上,啃着干硬的窝头,看着眼前的荒地,说着未来的打算。
那时候他们说,以后要在这里种麦子、种棉花、种果树,要让戈壁滩变成粮仓。
那时候他们说,以后要在这里安家、娶妻、生子,要让后代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他们说,等我们老了,要在这里建一座碑,让后人知道我们来过。
现在,麦子种了,棉花种了,果树也种了。家安了,孩子生了,孙子都考上大学了。
碑虽然还没建,但纪念馆快建好了。
我们做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眼睛有点湿润。
“爷爷,小心点,慢点下来。”小石头在下面喊他。
“哎!”他应了一声,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
走到地面,小石头迎上来,递给他一瓶水:“爷爷,您慢点。”
林建华接过水,喝了一口,看着孙子年轻的脸庞,笑了。
“石头啊,”他说,“以后,这纪念馆就得靠你们年轻人了。”
小石头用力点头:“爷爷,您放心。我以后要学建筑,设计好多好多这样的房子。!
“好,好。”林建华拍了拍孙子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九月初,小石头要去上海上学了。
学的是建筑学,考上了同济大学。
走的那天,海生开车送他去乌鲁木齐坐飞机。林建华也去了。
进安检口之前,小石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给了爷爷一个大大的拥抱。
“爷爷,”他说,“您保重身体。等我放假回来,纪念馆肯定建好了,到时候我给您当导游。”
林建华拍着孙子的后背,喉咙有点发紧:“好,爷爷等着。”
小石头松开手,又抱了抱爸爸:“爸,我走了。家里的事,还有纪念馆的事,就辛苦您了。”
海生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好好读书。家里不用你操心。”
小石头背着双肩包,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见爷爷和爸爸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了人群里。
林建华站在那里,看着孙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海生在旁边陪着他,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华才转过身,喃喃道:“走吧,回家。‘
“嗯。”
父子俩并肩走出机场大厅。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