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走进病房,在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中,捕捉到一缕软软的、温暖的焦糖奶香,像冬日炉火旁的一个拥抱。
“刘医生早。”夏林有些拘谨地打招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夏老师。”刘明远礼貌地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不会被任何人捕捉,却足够他看清她眼下用粉底也盖不住的青灰,看清她锁骨在衣领处投下的更深阴影。她在消瘦,像一支燃到末端的蜡烛,烛泪已干,却还在拼命地亮着。他移开视线,走到病床前。
“小妍,还认得我吗?”
病床上的女孩抬起有些茫然的大眼睛,那目光起初是散的,像隔着一层晨雾。雾慢慢收拢,凝成一个焦点,落在他脸上。“刘医生!”她费力地唤了一声,嘶哑的嗓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刘明远笑了,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她恢复得相当不错,比预想的还要好。”他回头对夏林说。
“是吗?”夏林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明显松弛下来。
“嗯。”他点头,目光沉静,“放心。”
只是两个字。夏林却像得到了一道赦令,连日来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紧抿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这都多亏了你没有放弃她。”刘明远看着她,语气里有真诚的赞许,“夏老师,你真的为她付出了很多。”
“啊?我,我——”夏林慌乱起来。被忽视太久的人,是不习惯被看见的。被注视让她手足无措,“我没做什么,我只是……”
“你的陪伴,你的守护,你的鼓励,还有——”他顿了顿,镜片后那双一贯沉静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夏林手中那只铁皮罐子上,顺手拈起一块边缘烤得有些焦糊的小熊饼干,在她茫然的注视下,轻轻晃了晃。
那股软糯的焦糖奶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还有你的饼干。”他把那块卖相不佳的小熊饼干放进嘴里。酥软的饼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甜香沁入心脾。“这些,对小妍的帮助很大。都是独一无二的,比任何昂贵的药物都更有价值。”
他给了她一个灿烂的微笑。
夏林怔怔地看着他。她想说些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您过奖了,想说自己其实没那么好——可太多的话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只能嗫嚅着一个单薄的“我”字,翻来覆去,不知如何安放。
刘明远看着她那副笨拙又焦急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意味。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脑中闪过——她在张赢面前,也是这样吗?这样笨拙,这样不知所措?
那个名字一浮现,他的笑意便凝固了。眉头不自觉蹙起,脸上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恢复了惯常那种疏离的神色。
“刘医生?”夏林似乎注意到了他神情的变化。
“哦。”他回过神,像想起了什么,“夏老师,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
办公室里,刘明远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药膏,推到夏林面前。
“江小妍昏迷时间太长,身体各部位都有不同程度的功能退化。关节长期缺乏活动,有僵硬萎缩的迹象——这在长期卧床的病人中很常见。不过她年纪小,通过适当的调理和锻炼,是可以慢慢恢复的。”他顿了顿,指尖在药盒上轻轻敲了敲,“这个药膏是我们院研发的,效果不错。你帮她涂在关节上,适当按摩,药物才能更好地渗透吸收。”
夏林站在一旁,瞪大眼睛,像个小学生般认真地听着。她伸手去接药盒,刘明远却没有立刻松手。两只手同时落在那个小小的纸盒上,她愣了一下。
他抬眼,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神色郑重起来:“要坚持。”
“嗯。”她用力点头,眼神认真得像在承诺一件大事。
“喜欢吗?”
“啊?”她一愣。
“你很喜欢花吧?”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办公桌角那一大捧百合上——那是科室里年轻护士今早刚送来的。
夏林慌忙摇头,像一个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到的学生。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点头:“……喜欢。”
“女孩子哪有不喜欢花的。”刘明远笑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没送过你吗?”
话音落地的一瞬,两个人都愣住了。
“谁?”夏林的声音变了调。她脸上刚刚回暖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眼里刚刚还盛着羞怯与欢喜,此刻却像被人猛地关上了窗,只剩下散不开的惊恐。她仿佛看见一个高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身影,正从记忆的黑暗中向她走来。
刘明远垂下眼,摆弄着手里的钢笔,像是在掩饰什么:“你男朋友……”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没送过你花吗?”
夏林的眼神开始闪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害怕——刘医生怎么会和张赢扯上关系呢?不可能的。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有些发抖:“没,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是没有男朋友,还是没有送过花。其实两样都没有。
“真的没有?”刘明远被她慌乱的样子逗得有些想笑,像是在故意逗她。
她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那我送你好不好?”
“啊?”她没反应过来。
刘明远不再理她,站起身,从那捧百合中抽出一支,塞进她怀里。花朵很大,洁白如雪,馥郁的香气瞬间将她笼罩。“你去哪儿?我正好出门,顺路送你。”他一边说,一边脱下白大褂,换上一件休闲外套。
“不用了刘医生,我——”
话还没说完,已被他拍着肩膀,带着往外走了。
密闭的车厢里,百合花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夏林抱着那朵硕大的花,像抱着一件易碎的宝物,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前面那个路口停下就可以……”
刘明远修长的手指握着方向盘,轻轻向右打了半圈。他的眼神暗了暗,车速慢下来,靠边停稳。
“谢谢您,刘医生……”
“不客气。”
他看着那个抱着百合花的身影下了车,在路灯下拉出一道纤细的影子,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转角的夜色里。
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条路。
她很小心,提前下车,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去向。
可是他很熟悉这条路。
从这个路口,再往前走一公里,就是张赢的新湖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