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志梅一路辗转奔波,总算踏入这座热火朝天的特区城市。此番前来,她心里装着两桩要紧心事:头一件,是探望久日未见、正在这边读书的侄子小胜子;第二件,便是赴一场提前约定妥当的隐秘会面。除了心心念念的骨肉至亲,还有一位特地从香港跨海而来的彭姓先生等着与她相见,这人正是先前她跟小胜子提过,愿意帮忙转交母亲英模相关报告的客人。
她做事素来妥帖周全,细细算好了行程,将和彭鸣会面的全部事宜,全都安排在抵达特区后的头两个钟头。等这场谈话彻底收尾,余下整日所有空闲时光,她便完完全全留给孩子,不再被任何旁的杂事分走心神。
二人约好相见的地点,定在临河视野清静的丽都酒店西餐厅。傍晚时分,整间餐厅浸在舒缓悠扬的西洋乐曲里,往来宾客皆是西装革履的男士、剪裁时髦的裙装女士,桌上高脚杯错落摆放,光影随着烛灯轻轻晃动。一河之隔的对岸,便是香港新界,两岸灯火遥遥相对,明明是一水之距,却像隔着两段截然不同的岁月。
覃志梅一身朴素的牛仔休闲衣衫,身姿挺拔,气质大方不扭捏,缓步走入西餐厅,径直走到靠窗临河的卡座前稳稳坐下。没过片刻,一位身着合身西装、气度温和的中年男人便朝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意,正是与她有约的港商彭鸣。
彭鸣年方三十七八岁,头发打理得油亮齐整,额侧一缕淡红纹路格外显眼,方方正正的脸上架着一副精致金丝眼镜,衬得人精明又儒雅,眉眼间藏着常年周旋商场练出的通透圆滑,待人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走到桌边,微微欠身抬手招呼:“覃姑娘,喝点什么?”
志梅听见这个称呼,耳根微微发热,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都半老徐娘了,还唤我姑娘!”说完莞尔一笑。
彭鸣闻言立刻放软语气,笑着解释:“在我们香港,社交往来素来敬重女士,不分年岁长幼,一律尊称姑娘,是本港传下来的礼数,还望你不要见怪。香港本地人常年应酬交际,说话向来这般委婉客气。”
覃志梅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指尖轻轻捏着咖啡杯柄,慢悠悠转动杯身,两片薄薄的唇瓣贴住杯沿,细细抿着温热的咖啡。彭鸣坐在对面,目光静静落在她一举一动上,看得仔细,忍不住出声赞叹。
“覃女士虽是内陆出身,西式餐桌礼仪反倒拿捏得十分得体。”
志梅抬眼淡淡一笑,语气温润通透:“先生何以这样评价?”
“前些年我在内地各处跑生意,见过不少内地来客用餐,大多随性拿起勺子大肆搅拌,再大口将食物送进嘴里。嘴巴老响呢?可你举止克制轻柔,处处贴合西方用餐的规矩,实在难得。”
覃志梅微笑,眼底带着几分从容:“西餐少时经常与母亲在省城光顾,熟悉西式礼数。世上本无高低优劣的饮食风俗,不过地域水土不同,养成的习惯各异。就拿吃面来说,内地人喜好用筷子挑起一大股,大口吞咽吃得酣畅;西洋人偏爱用叉子细细挑开,小口慢品细嚼,二者只是吃法有别,你不觉得中国大口吃面,响声越大,面食越香吗?谈不上谁更文明,谁更粗陋。你若是愿意,也可以试着学学内地人的吃法。”
彭鸣被她这番豁达话语打动,当即抬手唤来服务生,点两份大份意大利宽面,又特意嘱咐多备两双竹筷。面条端上桌,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二人一人执一双筷子,大把挑起面条送入口中,嘴里发出细碎的咀嚼声响。
“你看,这般吃才够香!”彭鸣一边吃面一边笑道,一碗宽面不消片刻便见了底。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覃志梅,她依旧慢条斯理,小口细嚼,模样温婉动人。两人视线相撞,不约而同低低笑出声,初见时那层生疏隔阂,顷刻间消散干净。
“覃女士心思通透,几句话便点醒了我,这便是老话讲的兵不厌诈,吃食也不厌畅快。”彭鸣拿纸巾擦了擦唇角,打趣说道。
覃志梅取过一旁纸巾,轻轻拭去嘴角沾着的酱汁,眉眼间藏着含蓄柔和的笑意。等桌上餐盘收拾妥当,二人方才收敛说笑神色,正式切入此番会面真正的正题。
彭鸣俯身拉开身侧的商务皮包,从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质材料,抬眼望向覃志梅,轻声开口发问:“小姐老家,可是粤西滨海蓬山一带?”
这一句话落下,覃志梅心头猛地一震。蓬山正是母亲彭菊从小到大生长的故土,整个粤西地界但凡上了年纪的人,无人不知这片地界出过不少军政人物,也是母亲一生牵挂的地方。她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回道:“听闻过这个地方,不算熟识。怎么,彭先生认得那边的人?”
彭鸣轻轻摇头,缓缓道出家中渊源:“我并不认识乡里寻常百姓,可家父早年在民国军中任职,是驻守两广边境的中将长官,我们两家村子相隔不过数里,算得上邻村旧邻。我今日只同你讲家父当年的抗战经历,其余过往纷争一概不提。当年日寇南下侵扰两广,家父领部队驻守边境山野,数年辗转作战,不分国共队伍,所有上阵官兵皆是一心抵御外侮、守护乡土,彼时军民同心,全无派系隔阂。”
覃志梅指尖不自觉攥紧,母亲极少对外人细说年少旧事,唯独提起抗战时期军民携手御敌的片段,才会多说两句。彭鸣顿了顿,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压得平整、泛黄发脆的老旧布告,双手平铺在木桌面上。
这是民国三十八年粤西官府印发的悬赏缉拿告示,纸上清晰印着两幅人像,正是粤桂边区纵队司令员梁广、政治委员彭菊,布告明文标注重金悬赏,一旦擒获二人便就地处决。而布告空白侧边,不知是哪一位边区游击队员趁人不备写下一行力透纸背的大字:梁、彭不死,蒋朝必亡。想来是路过的游击队员暗中抒发心中心志。
“当年这张布告刚一贴在政府大门前,顷刻间就围满往来百姓驻足观望。”彭鸣缓缓诉说旧事,“起初百姓只静静看告示上的通缉文字,没过多久站岗士兵匆匆来报,布告侧边多出了这一行字。家父听闻,亲自走出衙门查看,瞧见这行字之后,气得浑身发冷。”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继续往下讲:“战事结束之后,旁人唯恐惹祸上身,尽数将这类旧告示撕毁丢弃,唯独家父舍不得,小心翼翼收进木箱,三十多年来一直妥善保管。他时常同我讲,当年抗战不分你我,但凡上阵抵御日寇的军人、奔走护佑百姓的志士,都值得敬重。彭菊女士当年在边境奔走,护佑流离乡亲,一身不惧艰险的风骨,家父心底十分钦佩。”
听到此处,覃志梅已然全然摸清彭鸣千里赴约的来意,轻声确认道:“您此番专程过来,是想托我把这些珍藏多年的旧物、令尊的一番心意,亲手转交给家母?”
“正是。”彭鸣又从皮包中捧出厚厚一册装订好的剪报本子,“这些年港澳各地报刊,陆续登载过令堂平生事迹、平日起居点滴,家父每见一篇便亲手剪下,裱糊整齐装订成册。这里还有一封家父亲笔写下的长信,特意托付我,务必要亲手交到彭菊女士手上。”
一沓沉甸甸的旧物静静铺在桌面,承载着数十年跨越海峡的惦念。覃志梅神色骤然肃穆,郑重应声:“彭先生尽管放心,这里所有物件、您转达的每一句话,我一定分毫不差,亲手送到母亲跟前。”
彭鸣低头看向布告上彭菊的黑白肖像,再抬眼细细打量端坐对面的覃志梅,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脱口而出:“告示上彭菊女士的眉眼,竟和你生得一模一样,宛如一人。莫非你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覃志梅坦然点头,并无半分隐瞒,缓缓说道:“正是!当年两军隔阳江海面对峙,母亲曾趴在海防望远镜后,亲眼望见令尊与一众军中官员,摇着一叶小舢板,渡海离开大陆。”
彭鸣闻言顿时心生敬佩,连忙追问:“当年四十七军是赫赫有名的抗战铁军,早年浙南抗击日寇之时,四十七军前身、新四军浙南支队副支队长覃逸南,可是令尊?”
“逸南司令员是我堂叔。”覃志梅平静作答,“如今他早已退居二线,改任军队顾问,我参军便是在四十七军军营度过。”
“实在出人意料,小姐竟是这般英雄世家出身。”彭鸣对着眼前年轻沉静的女子肃然起敬,“先辈皆曾奔赴前线抗击外敌,这般不平凡的身世,实在令人动容。”
“老话讲相逢一笑泯恩仇,过往岁月里的种种波折,如今尽数化作历史尘埃。”覃志梅落落大方开口,“当年家父于沙场抗击日寇,立下保土功勋,我代父母二人,诚挚欢迎令尊有空回乡故土走一走。”
彭鸣脸上露出真切喜色:“这番心意我必定一字不差转告家父。家父晚年还有一桩未了心愿,想要回乡投资兴办实业,尽自己一份力,弥补早年战乱给乡里百姓带去的磨难苦楚。”
“当年边境种种纷乱祸事,根源并非令尊本意。”覃志梅轻声宽慰,“家母与家父心里都清楚,当年令尊只是遵从军令履职,抗战年间一心守土护民,并无私人仇怨。”
彭鸣闻言轻轻长叹,语气裹着浓重愧疚:“家父这么多年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歉疚,总盼着能为故土乡亲多做实事,稍稍弥补过往的亏欠,了却心头多年执念。”
晚风顺着落地窗缝隙缓缓漫进餐厅,吹散席间萦绕的淡淡沉重。覃志梅静静望着面前这位远道而来的港商,心底没有半分怨怼厌恶,反倒由衷敬佩他心中尚存正直良知,明辨是非黑白。
窗外天色渐渐沉得更深,墙上挂钟指针缓缓走动,眼看便到了小胜子下课的时辰。覃志梅仔细将布告、剪报册与家书一一收拢整齐,妥善收进随身布包,起身同彭鸣郑重道别,缓步走出丽都酒店,奔赴与儿子久别重逢的温暖相聚。
一场跨越海峡、牵扯两代先辈过往的会面就此落幕,藏在泛黄旧纸里的抗战旧事,两代人跨越数十年的和解心意,才刚刚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