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麒麟走在最前，手中木麟杖前端浮着一团极淡的青色光晕。那光晕微弱得像是随时会被阴风吹灭的残灯，仅能勉强照亮脚下三尺窄路。光晕之外，是浓稠得仿佛能滴出墨来的黑暗。
应龙跟在他身后三步，右手始终虚搭在腰间的龙钺剑柄上。太一在她左侧半步，步伐轻盈，未起一丝声响。鲛女殿后，手中紧握着短刃，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涂山娇走在太一身后，手里攥着一条细长的银白色索链，链尾坠着一枚小巧的铃铛。她始终没有说话，铃铛也未曾发出一丝声响，只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路越来越窄，头顶的黑桃枝已经密得完全遮蔽了天光，脚下踩着的也不再是普通的花瓣，而是一层厚厚的、黏腻的软物。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像是踩在某种巨大活物的血肉上。
应龙低头看了一眼，黑花瓣的缝隙间是暗红色的泥土，颜色极深，黏稠得拉出丝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腥甜气，像刚渗出来的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眉，继续往前走。
木麒麟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也渐渐沉重。杖尖的青色光晕每走一段便弱一分，仿佛这片黑桃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物，正在贪婪地吸食着他们身上的生机与光芒。
又走了一段，木麒麟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树在动。”
应龙立刻停步，太一也跟着顿住，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安静了三息。
前面根本没有风，但树枝在动。
漆黑的枝条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诡异的姿态向两侧偏转，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它们中间穿行。那不是开道时的“让路”，而是另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移动——像是被什么活物从底下狠狠推了一下，枝干上的黑色花瓣簌簌落下，露出光秃秃的、宛如枯骨般的枝杈。紧接着，那些枝条开始往回拢，像是一张正在收网的巨口，要把他们的来路彻底堵死。
木麒麟握紧杖身，猛地向前一推，杖尖青光大盛，一圈淡青色的涟漪荡开，逼退了几根靠拢的枝条。可枝条被推开后，仅仅停顿了半息，便又缓缓往回探来，没有半点犹豫，仿佛不知疼痛。
“后面也在动。”涂山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低沉而急促。
应龙猛地回头，只见来路的枝条正在缓慢地收拢、交错、缠绕。漆黑的枝干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像是一张正在合拢的巨网。
太一站在她身侧，神色依旧淡漠，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悬浮在身侧的混沌钟。
“嗡——”
混沌钟轻轻响了一声，不是震击，而是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石子落入深潭，余音袅袅地荡开。声音所过之处，那些狂躁的枝条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那些枝条表面像是被什么力量碾过，细密的裂纹从树皮深处蔓延开来，渗出一层极薄的暗红水雾，随即又被钟声压了回去。停了片刻，枝条却还在嗡鸣声减弱后，继续向前蠕动。
这一次，是从根部开始弯折。漆黑的枝条像无数条粗壮的手臂，带着腥风，朝她们狠狠压了下来。
一根粗壮的桃枝从头顶直坠而下，裹挟着黑花瓣与湿泥，直扫应龙面门。应龙眼神一凛，龙钺剑悍然出鞘，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剑锋斩入枝条的瞬间，一圈极淡的水纹从剑刃上荡开，那是龙族血脉自带的寒意，顺着剑身渗入断口，断面的暗红汁液被寒气封住，没有溅出来。
“咔嚓！”干涩的断裂声响起，断枝重重落地，断口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一道被冻住的伤口。
可那根断枝没有落地，更多的枝条已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咆哮着压来。应龙刚斩断一根枝条，还未及喘息，涂山娇的银索已如灵蛇般从她身侧滑出。铃铛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索链精准地缠住那根还在滴血的断枝，猛地向外一扯，替应龙清空了右侧的死角。
“应龙妹妹，当心左边！”涂山娇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透着焦急。
应龙来不及应声，左侧的枝条已经压到了，她侧身一避，剑锋一转劈了过去，同时扬声回道：“娇姐姐，你顾好自己，我没事！”
话音未落，鲛女在后方踏前一步，短刃在黑暗中连续闪了三次，刀光如练，将企图从背后偷袭的三根枝条尽数斩断。
“公主，跟紧我，别散开！”鲛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沉稳得像是一块石头。
“知道了，鲛女姐姐！”应龙高声应下，手中剑势未减。
木麒麟杖尖青光连闪，杖身所过之处，枝条像是被烈火灼烧般缩了回去，但很快，它们又从另一个方向探了出来。它们杀不死，或者说，它们根本不在乎死亡。
眼看枝条越聚越多，几乎要将所有人的退路封死，太一终于动了。他没有拔任何武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托起了那口古朴的混沌钟，垂下眼眸，指尖在钟身上轻轻一叩。
“咚——”
这一声，比方才更深、更沉、更浩大。钟声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以混沌钟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波纹所过之处，空气被压得发沉，地面上的暗红泥土猛地向下塌了一层，像是被什么力量碾过。那些正在狂舞的枝条像是遇到了天敌，猛地僵在了半空中，暗红色的汁液从断口处倒流回去，枝条表面细密的裂纹骤然扩大，几根细枝承受不住压势，直接从中折断，落在泥地里，再没有动弹。剩下的枝条剧烈颤抖着，像是承受着万钧重压，缓缓向后退去，缩回了浓稠的黑暗里。
余韵还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太一指尖离开钟面的那一刻，他的手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停了一瞬，才垂落下去。
钟声彻底散了。枝条退到了阴影里，没有散去，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应龙握着龙钺剑站在路中间，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气。她低头看了一眼剑刃上沾着的暗红汁液，断面覆着薄薄一层白霜，霜面正在慢慢化开。她抬起头看向涂山娇，涂山娇也正看着那些退到阴影里的枝条，银索还缠在手腕上。两人目光相接，涂山娇微微摇了一下头。应龙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她握紧剑柄，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娇姐姐，你在后面跟着我。”涂山娇没有客气，干脆地应了一声：“好。”
应龙走在最前面，太一在她身侧，混沌钟重新隐入虚空；鲛女收刀跟上，涂山娇殿后。所有人都在走，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回头。
那些枝条在阴影里静静地悬着，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动。应龙走在前面，剑刃上暗红的汁液还没有干，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她知道那些树枝还会再动，但现在，它们让开了路。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