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文阁的纸窗斜切进来时,器阁的铁皮屋顶刚被晒出第一道白痕。
老周蹲在门口磨工具。砂石在他指腹和刀背之间来回推拉,发出“沙、沙、沙”的闷响,像有人在啃干饼。他没抬头,但知道少年来了——脚步比昨天轻了半分,鞋底沾着东滩新泥,是绕了远路特意避开人群才来的。
他把锉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少年站在三步外,手攥着裤缝,喉结动了一下。
“进。”老周说。
少年跨过门槛,脚下一滑,差点撞翻墙角那堆生锈的锅铲。他稳住身子,脸涨红,想扶又不敢碰。
屋里比外面暗,空气里飘着铁锈、桐油和陈年木屑的味道。长条案上摆着几把锤子,大小不一,把手都磨出了掌纹的凹槽。靠墙立着个三层木柜,下层塞满碎铁片,中层码着半成品零件,顶层空着,只有一枚歪扭的铜钉孤零零钉在板上。
老周走过去,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工具,每件都擦得发亮,唯独角落躺着一把旧锉刀,刀身钝得看不出刃口,木柄裂了条缝,用麻线缠了三圈。
他没拿那把锉刀,而是抽出一支新凿子,转身递出去。
少年愣住。
“不是……拜师吗?”他小声问。
“先干活。”老周把凿子塞进他手里,“修这个。”
他从案底拖出一把旧锄头。木柄在靠近铁头处断成两截,断口毛糙,像是被重物砸过。锄板边缘卷曲,沾着干涸的泥块。
少年接过,手指摸到断口,皱眉:“这还能用?”
“能。”老周说,“你让它能。”
少年低头看锄头,又看凿子,再抬头看老周。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布满烫疤的小臂。他站姿很稳,像棵扎根多年的树,话少得让人发慌。
“为啥不教打剑?”少年终于问,“岛上人都说,剑阁沈首座收徒看骨相,器阁看手艺。我想学真本事。”
老周没答。他走到长条案前,拿起一把小锤,在案角轻轻敲了两下。
“当、当。”
声音清脆,传得远。
然后他盯着少年:“你说啥?”
少年张嘴,又闭上。
老周指了指耳朵:“我这儿,听干活的声儿灵,听废话不大行。”
少年脸更红了。
他低头,把断锄放在案上,开始检查榫口。原设计是铁头穿木柄,插销固定,可断口周围木材已经老化,纤维松散,直接粘合肯定撑不住一次翻土。
他试了三次:第一次用胶,发现承重不够;第二次削薄断面重新对接,结果越修越短;第三次想找替代材料补强,翻遍工具柜也没找到合适的硬木块。
太阳爬上屋顶中央,屋里的光变直了。少年额头上沁出汗,顺着鼻尖滴在断口上。
老周坐在角落矮凳上,剥一根新竹篾,慢悠悠编着小筐。眼角余光一直落在案上。
“试试楔子。”他说。
少年猛地抬头。
“木楔嵌进去,两边加麻绳浸蜡封固。”老周没看他,“古法。”
少年立刻动手。他在废料堆里挑了块硬枣木,削出两个三角楔,打进断口两侧,再用麻绳十字绑紧,最后舀了一勺热蜂蜡浇上去。蜡凝固后,整个接缝像被琥珀包住,结实透亮。
他双手捧起锄头,高举过肩,用力往地上一顿。
“咚!”
声音沉实,没裂,没晃,连灰都没震下来。
老周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眼地上的锄头,又看了眼少年通红的脸。
他起身,走过去,伸手接过锄头,翻来覆去看了三圈。指尖在蜂蜡封口处摩挲一遍,点了点头。
“能用一年。”他说。
少年咧嘴笑了,肩膀垮下来,像是卸了担子。
老周把锄头靠回墙角,顺手拎起少年刚才用过的那把锤子。锤头有些松,他拿扳手拧紧,又用布擦了擦手柄上的汗渍,放回原位。
“你修过最难的东西是啥?”少年忽然问。
老周动作顿住。
他站在案边,背影僵了那么一下,像风吹到一半的旗子突然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屋顶铁皮被晒得“咔”了一声。
他没回头,慢慢拉开工具箱最底层抽屉,取出那把钝口旧锉刀。刀身冰凉,他用拇指蹭了蹭刃口,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一把断剑。”他说。
声音低,但没卡壳。
少年睁大眼:“谁的?”
老周不答。他把锉刀翻了个面,看着木柄上那道裂痕,麻线还紧紧缠着。他记得那天雨大,苏家那孩子冒雨送来,一句话没说,放下就跑。后来听说,是他爹临走前托人捎回来的,说是“修东西的人,总得有把趁手的刀”。
他没问那孩子后来怎样了。
他只知道这把刀一直在箱底躺着,每次拿出来,都觉得它还带着点湿气。
他把锉刀轻轻放回去,合上抽屉。
转身时,他看见少年正盯着自己刚才修好的锄头,眼神亮得像捡到了宝。
老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震得少年晃了晃。
“记住,”他说,“剑是用来打仗的。锄头是用来活的。先学会怎么活。”
少年点头,用力点头。
老周拿起自己的旧围裙,解下来,递给少年。
“明早辰时,到这儿来。迟到一天,滚蛋。”
少年双手接过围裙,像接圣旨,郑重地点了头。
老周没再说话。他坐回矮凳,继续编那只小竹筐。篾条在他手中灵活穿梭,渐渐成型,像个小小的船舱。
少年站在一旁,看着墙上挂着的各式工具,目光最后落在那把修好的锄头上。它静静靠着墙,蜂蜡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披了层铠甲。
屋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节奏平稳。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案上一张旧图纸,边角掀起来,又落下。
老周的手指突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竹筐,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编出了个极小的圆圈,藏在筐底编织纹路里,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盯着那圈看了两息,然后继续编下去,把那圈盖住了。
少年没注意。他正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凿子放回工具柜,选了个靠外的位置,方便明天取用。
老周抬眼,看了他一眼。
少年察觉,转头看他。
“看啥?”他问。
“没什么。”老周说。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根篾条压紧,剪断多余部分。
竹筐成了。
他把它放在案头,旁边是那把旧锉刀的抽屉,对面是修好的锄头,还有那个握着新凿子、站得笔直的少年。
阳光移到了柜顶那枚歪铜钉上,照得它一闪。
老周搓了搓手,把围裙搭在椅背上,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
茶涩,但他咽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