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上灵植园东侧的土垄,李子已经蹲在第一棵老椰树底下。
他把手插进土里,指尖往下探了三寸。
表层干得正好,底下还存着夜里的潮气,不湿不烂根。
他站起身,拍了两下手掌,走到苗床边。十株变异椰树苗整整齐齐排在竹架上,叶子卷着,像刚睡醒的小孩攥着拳头。
这批苗是他从当年那棵罚种的母树上取的芽。
那时候他跪在这片地里,手伸出去等鱼干,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他能自己育苗了。
而且要种到前十棵旁边。
编号从十一开始。
前十棵不用编,岛上谁不知道那是最初的十棵?哪一棵歪了、哪一棵结的果最甜,连老伙炒菜时都能随口报出来。
李子弯腰抱起第一株苗,脚踝一沉,差点踩进灌溉沟。他侧身绕过去,沿着早上用炭条在地上画的线走。这条线他来回走了三遍,避开主渠,留出三步宽的巡护道,每株间隔七尺,不多不少。
坑早就挖好了。
他把苗放进去,扶正,一边填土一边轻轻蹾实。
填到一半,他停了下手,抬头看那棵母树。树皮裂得厉害,有道疤从根部往上爬了半人高,是早年雷劈的。可去年它结了二十三个果,比哪一棵都多。
他低头继续填土。
第二株、第三株……一直到第十株,动作越来越顺。
最后一株放在坑里时,他忽然发现标签纸有点皱。他把它揭下来,重新压平,用指甲在背面刮了两下,再贴回去。
“第十一棵”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
写完他觉得不对劲。
“一”字太急,收笔翘了一下,不像他平时的手法。
他盯着看了会儿,想起什么,放下铲子,从怀里摸出刻刀。
这块木牌的材质和当年老伙厨房门上那块板是一棵树砍的。
十年前那块板上刻着“辣子不过三勺”,后来被他偷偷撬下来,背着他娘写了第一行种树记录。那天他手抖,第一个“一”字歪得像个醉汉。
现在他又在刻“一”。
还是那个动作:刀尖轻顿,慢慢往前推,到头时不扬,直接收。
他描了一遍,又描一遍。
直到这一笔,和十年前那个歪歪扭扭的“一”,分毫不差。
他把牌子插进土里,退后一步,看了看。
然后蹲下,用手把周围的土压实。
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成一小团趴在他脚边。
十一个坑全部栽完。他沿着新苗走了一圈,检查每一株的倾斜度,看叶片舒展情况,拨了拨土表的碎石。
走到第十棵老树下时,腿突然一软。
他没站稳,膝盖直接落进沙里。
眼前晃了一下。
不是眩晕,是画面——
少年时期的自己跪在这里,双手空张,掌心朝上,等着那一小块晒干的鱼肉。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还有老伙锅里的辣香。
他记得那天特别饿。
也记得没人看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这双手满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但它们不再空着了。
他慢慢抓起一撮土,握紧。
粗粝的颗粒硌着掌心,有点痒,有点疼,很真实。
他松开手,让土一点点从指缝漏下去。
最后一点落在树根上,被风吹散了一小撮。
他坐着没动,喘了两口气,才撑地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立牌了。
他把“第十一棵”的木牌重新插牢,用脚尖踢土固定。然后退后三步,眯眼打量。
叶子已经开始舒展了。
这批苗比母树更挺拔,叶脉泛着淡淡的青金纹路,是变异后的特征。以后结的果能入药,炼丹坊已经开始排队预订。
他转身想去拿水瓢浇一遍定根水,刚迈步,听见小路上有脚步声。
老伙来了。
手里拎着个小布袋,油纸包底,针脚细密。
他在园子边上站住,没往里走,隔着一排新苗看着李子。
“给你。”他说,把袋子扔过来。
李子伸手接住。
布袋沉甸甸的,手感熟悉。
他低头看,袋口绣着一圈细麻线,交叉打结的方式和小时候他娘用的一模一样。
他没敢打开。
老伙说:“这批籽,和你娘当年吃的那个品种一样。”
李子手指猛地收紧。
布袋被攥出一道深痕。
他肩头抖了一下,很快压住。
没说话。
也没抬头。
老伙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走。
布鞋踩在沙地上,声音渐渐远了。
李子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手中的袋子。
过了好久,他慢慢解开绳子,掀开一角。
里面是红褐色的辣椒籽,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辛香。
他闻到了。
就像闻到了十年前灶台边的那一缕热气。
他合上袋口,手指还在抖。
然后他把袋子轻轻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外衣盖上去,遮住了鼓起的一小块。
他转过身,看向十一棵新栽的椰树。
阳光正照在“第十一棵”的木牌上,“一”字那道刻痕清晰可见。
他站着没动。
风从海面吹来,拂过新叶,沙沙响。
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前,隔着衣服,压着那袋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