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云压得更低了。
屋顶瓦片发出细碎的咔响,像是被无形的手一块块往下按。院子里那根被元婴冲破时掀飞半截的梁柱,余烬未散,此刻在低气流中微微晃动,投下的影子缩成一团,紧贴着地面不敢伸展。
苏默睁眼。
不是缓缓醒来那种,是眼皮一掀就到位,动作干脆得像掀锅盖看汤熬没熬好。
他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两下。
然后起身,声音不高也不低:“王富贵。”
账房门“哐”地撞开。
王富贵抱着账本冲出来,头发歪了一边,腰带系错扣,嘴里还叼着半截炭笔。
“老板!我算出来了!昨夜金光冲霄,愿力峰值达到——”
“闭嘴。”苏默抬手,“去敲锣。”
王富贵愣住,炭笔掉地上。
“什么?”
“开坊。”苏默走向中央足浴区,脚步不急不缓,“所有桶加汤,药材翻倍,火头提三寸。今日归墟养生坊,全员泡脚,费用全免。”
空气凝了一瞬。
王富贵眼睛猛地瞪圆,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后又通了电,一个激灵跳起来,转身就往铜锣架跑。
“咚——咚——咚——!”
三声锣响,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落下。
“老板发话了!”他一边敲一边吼,嗓子劈了叉也不管,“今日归墟坊,不收一文!足浴通脉全免!但凡在坊者,皆入桶!重复一遍——全!部!免!单!”
声音滚过院子,钻进每一间厢房、每一条走廊。
原本还坐在廊下调息的散修们纷纷抬头。
那个脊椎暗伤的老执事刚揉完膝盖,闻言直接脱鞋。
“真免费?”
“你听错字了?”旁边人笑,“王账房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动手解靴带。
药桶早有人守着,见状立刻舀起滚烫的药汤注入池中。草药味瞬间浓烈起来,艾叶、川芎、骨碎补、龙鳞藤……全是市面上叫价极高的材料,此刻一股脑倒进去,连称都不称。
苏默站在高台上,扫视全场。
三百二十七人。
有青云宗外门弟子,有流浪多年的底层散修,也有昨日闹事后留下的丹鼎宗旧部。他们或瘸或喘,或经脉淤塞面如死灰,此刻却都做同一件事——脱鞋、卷裤、下脚。
水花轻溅。
热气升腾。
苏默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掌心向下压。
“听着。”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把你们舒服的感觉,全都放出来——注入汤中。”
没人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感觉到了。
脚底涌泉穴被药力一激,暖流自下而上窜遍全身,多年积压的疲惫、酸痛、憋闷,像冬雪遇阳,哗啦一下化开了。
他们本能地放松,任由体内愿力随着舒坦劲儿往外溢。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喷发。
而是集体性的释放。
数百道微弱金光从脚底渗出,汇入药汤,又被蒸腾的热气裹挟着向上攀升。金色雾气层层叠叠,如江河奔涌,凝聚成一根粗壮的蒸汽柱,直冲天际。
轰!
灰云终于动了。
它不再是缓慢压迫,而是猛然塌陷,如同千钧铁幕当头砸下,狠狠撞向那根金色蒸汽柱。
“嗤——啪!”
两者交锋处,空间扭曲,灵气乱窜,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缝。金色蒸汽初时被压得弯折,几乎要断。
可下一瞬,更多愿力涌入。
更多热气升腾。
蒸汽柱不仅没断,反而越冲越猛,硬生生将灰幕顶退半尺。
苏默站在风暴中心。
胸口那块祖传残玉突然发烫,不是温热,是烧红的铁贴皮那种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下的玉正透出暗金光芒。
紧接着,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气息自丹田深处觉醒。
不是他主动催动。
是它自己醒了。
归墟龙脉。
沉睡已久的血脉之力第一次真正运转,顺着经脉奔腾而起,直冲四肢百骸。苏默只觉得喉咙一甜,张口——
不是吐血。
是吸。
一口长气吞下,竟将碰撞处逸散的灰光与金雾一同卷入口中。
灰光入体,本该侵蚀神魂,可归墟龙脉微微一震,便将其炼化。杂质排向体外化作黑烟,精纯能量则灌入经脉,如江河入海,滔滔不绝。
他双目微眯。
感受着灵力暴涨,境界壁垒松动。
元婴初期……中期……
稳了。
修为落定,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头顶,灰色灵压仍在翻滚,可气势已不如先前凶悍。那一根金色蒸汽柱依旧挺立,非但未衰,反而因众人持续放松、不断输出愿力,愈发凝实。
灰云开始溃散。
先是边缘碎成絮状,随风飘走;接着中心裂开大口,阳光终于刺破阴霾,洒下一道斜光,正好落在苏默肩上。
坊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望着天空。
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谁独自硬扛。
是大家一起,用“舒服了”三个字,把天给顶开了。
王富贵跌跌撞撞跑过来,手里账本湿了大半,墨迹晕染,可他顾不上这些,声音发颤:“老板!刚才那一波……我们亏出去的材料费、人力费、燃料费……合计三百七十二万灵石!全算进亏损值了!系统认了!一分不少!”
苏默没看他。
他仰头看着渐渐散去的灰云,轻声道:“这才第一道劫……你越压,我越亏得起。”
说完,转身。
一步步走回主厅。
藤椅还在原位。
他坐下,闭眼。
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覆在胸前残玉上。
呼吸平稳。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在等。
王富贵站在门口,还想汇报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他低头看着湿透的账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破损的页角。
三百七十二万。
亏麻了。
可他知道,这还没完。
天边最后一丝灰痕正在消退,阳光重新铺满院子。药桶里的蒸汽缓缓回落,不少人已在药效与愿力共振中悄然突破小境,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
一个老散修从桶里抽出脚,试着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三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腿不是别人的。”
旁边人接话:“你算啥,我昨晚咳血咳到差点背过气,现在喉咙清亮得能唱戏。”
笑声一点点多起来。
不是狂喜,也不是庆祝。
就是那种,活下来了、还能喘口气的踏实劲儿。
王富贵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忽然觉得账本也没那么重了。
他抬头看了眼主厅。
苏默仍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王富贵知道,他在听。
听每一个人的脚步声,听每一句低声交谈,听这个坊子里重新流动的生气。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湿账本抱紧了些,站在原地,等着下一个数据出炉。
屋外,阳光正好。
药香未散。
一只蚂蚁爬上门槛,在光影里爬了半寸,停下,触须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