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归墟养生坊主厅，藤椅上的苏默还闭着眼。
不是睡着，是不敢睁。
耳边锣声早停了，药香也淡了，可那股劲儿还在——三百多号人泡完脚后松快的呼气声、咳嗽声、互相拍肩膀的啪啪声，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黏糊糊地贴在脑门上。
他拇指搓了搓食指，心里默算：三百七十二万灵石。
亏麻了。
但还没完。
前院动静不对。脚步齐整，落地轻却带风，不是散修拖着瘸腿蹭来的那种。五道气息，稳得像五根铁桩子同时扎进地面。
苏默眼皮一跳。
来了。
“老板。”王富贵的声音没出现，没人喊。
他自己睁开眼，起身走出主厅。
迎宾台前站着五个人。
五大宗宗主。
青云宗、丹鼎宗、玄剑门、寒雪山庄、天机阁。
以前见一个都得绕道走的角色，现在站成一排，穿着正式礼袍，手里还拎着匣子、玉简、卷轴，像是来参加什么年度盛典。
带头的是丹鼎宗总舵主，布衣换成了紫金滚边长衫，脚下那双靴子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往前半步，开口第一句：“我们算过了。”
苏默站在廊下，没迎上去，也没拦。
“我宗三千弟子，日均购丹八万灵石，年耗九百六十万。”总舵主语速平稳，像在念账本，“昨夜你们那一锅药汤标准，折算下来每日成本约八千八百灵石。包年服务，按月结算，预付三成押金，合计三百二十万灵石。”
他顿了顿，补充：“省六百四十万。”
旁边寒雪山庄宗主立刻接话：“我们两千一百弟子，常年冻伤经脉，每月通脉符消耗四十七万，若改用贵坊通脉按摩……”
“我们已请预算司长老现场核价。”天机阁宗主抬手，身后随从捧出一块青铜算盘，咔哒咔哒打了几下，“综合药材、人力、损耗，五年合约可节支一千三百二十万。”
苏默听着，手指搓得越来越快。
脸一点点黑下去。
不是夸张，是真的黑。额头泛灰，鼻尖发暗，嘴角往下压，整张脸像被锅底蹭过三遍。
“所以？”他声音不高。
“办年卡。”五人齐声道。
苏默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你们这是要让我亏破产？”
“这叫理性消费。”丹鼎宗总舵主正色道，“我们不是施舍，是节省开支。你们的服务效果明确，愿力反馈数据可查，抗劫实录全东域传遍。不签，才是对宗门资源不负责任。”
玄剑门宗主点头：“我们已经内部投票，九成以上弟子支持转投养生体系。”
苏默盯着他们，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不是吓的。
是算的。
五宗加起来一万三千多人。
每人每天光药材成本就按昨夜标准来——艾叶龙鳞藤骨碎补川芎全堆进去，火头提三寸，桶一天一换，杂役轮三班……
他脑子里瞬间蹦出个数字：一年轻松破千万亏损。
才元婴中期啊！
系统额度呢？新手期才一千灵石透支！
他差点脱口而出“我不干了”，又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说。
说了就是认怂。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主厅走：“进来谈。”
五宗宗主互看一眼，脸上没喜意，倒有点紧张，规规矩矩跟上。
主厅茶案摆开，两方落座。
苏默坐在主位，端起冷茶灌了一口，烫得眯了下眼也不放。
“我可以接单。”他放下杯子，声音沉了八度，“但必须按规矩来。”
五人坐直。
“先付押金，服务人数逐月递增，前三个月每宗不超过三百人，后续视亏损承受能力再议。超额部分另行报价，不接受打包一口价。”
他说完，盯着丹鼎宗总舵主。
对方皱眉：“为何限制人数？昨夜你们可是全员接待。”
“那是劫。”苏默冷笑，“不是日常运营。你们真当我这儿是灵石熔炉，烧多少都能补上？”
他没提系统。
但意思到了。
钱不够，亏不动。
五大宗主面面相觑。
寒雪山庄宗主迟疑道：“可我们已做好全面接入准备……食堂改膳房，练功场腾出作足浴区……”
“那你先把那些改回来。”苏默打断，“等我能亏得起再说。”
气氛僵住。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
云浅浅端着新茶进来。
她看了眼五位宗主，又看向苏默，把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破产好啊。”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目标不就是破产？现在全天下都想帮你亏钱，你还愁完不成任务？”
苏默瞪她。
她回了个笑，眼角微弯，转身走了。
留下一句飘在空中的补刀：“我觉得可以签。”
五大宗主眼睛亮了。
苏默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也知道她故意的。
这女人现在比他还懂怎么拿捏他——嘴上说着“不赚一文”，心里早把“亏钱KPI”当圣旨供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不软，也不硬。
“押金必须足额到账。”他盯着丹鼎宗总舵主，“服务范围仅限泡脚与基础通脉，其他项目暂未开放。违约条款写清楚：一旦账面盈利，十倍倒扣修为——这条写进合同正文。”
五人连忙点头。
“可以！完全接受！”
“我们这就拟文书！”
“三日后带全宗代表正式签约！”
苏默没再拦。
他站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背靠一根柱子，抬头看天。
坊门外，已经有零星身影徘徊。
小宗门的弟子，背着包袱，远远望着那块“和解”铜牌，不敢靠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浪头在后头。
他摸了摸胸口残玉。
凉的。
没发烫。
系统界面静静浮现在脑海：
【归墟亏钱系统】
当前亏损值：3,720,000
新手额度：1,000（剩余可用：1,000）
已解锁业态：足浴、通脉按摩
下一个亏损目标：七天内亏损一千灵石（进度：3,720/1,000）
他盯着“剩余可用”四个字，嘴角抽了抽。
一千灵石额度。
面对五宗年卡需求，撑不过半个月。
这不是赚钱的问题。
是合规性问题。
一旦本金耗尽，又无法继续亏损经营，系统判定“经营中断”，任务失败。
更可怕的是——若因资金断裂导致服务缩水，愿力反噬，所有靠亏损转化的修为都会被倒扣。
元婴中期？直接打回金丹都不一定保得住。
他喃喃自语：“亏钱是我选的路……可破产是系统判我死。”
风吹过庭院，药桶余温散尽，只剩一圈圈干涸的水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拇指又开始搓食指。
一下，两下。
然后转身。
朝账房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也不稳，像是踩在悬崖边上。
身后，五大宗宗主签下意向书，收起玉简，匆匆离去。
五道遁光划破东域天际。
坊门口，那几个观望的小宗门弟子往前挪了半步。
苏默走过前院，经过迎宾台。
看见其中一个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求免费泡脚，已咳血三年。”
他脚步顿了顿。
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账房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
桌上摊着空白合同模板。
他拿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一下。
最终落下两个字：
“接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