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笔尖刚落定“接单”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那种轻响,是成片的、杂乱的、踩得地面微微发颤的脚步。
苏默没抬头,手指还在搓食指。他知道是谁来了。
王富贵冲进来时差点撞翻迎宾台,手里抱着一叠刚刻好的号牌,边跑边喊:“老板!东域五城的消息传出去了!外域的人全往这边赶!”
他把号牌往桌上一摔,双手撑着案沿喘气,“刚才我亲眼看见一个从北荒来的散修,脚底板裂了三条缝,拄着根烧火棍排到队尾去了。”
苏默终于抬眼。
窗外天光才刚亮透,可坊门口那条长龙已经绕过街角,穿过集市,一直排到了中域边境的界碑旁。
有人盘膝打坐,有人靠墙咳血,还有背着孩子的妇人蹲在路边喂水。低阶修士挤成一团,高阶的也不敢飞,怕被当成插队的挨揍。
“号牌呢?”苏默问。
“印完了。”王富贵抹了把汗,“我又连夜加印三百张,手都快废了。”
他说着把手摊开。
掌心红肿溃烂,指尖渗着血丝,灵墨腐蚀留下的紫黑色纹路像爬满了藤蔓。
苏默看了一眼,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三百张不够用。
昨天还只是小宗门弟子怯生生地观望,今天已经是跨域抢号的大场面。归墟养生坊的名字,一夜之间砸穿了三域壁垒。
“再印。”他说。
王富贵差点跳起来:“还印?我这手都快烂成腌菜了!”
“那就雇人刻。”苏默靠回椅背,“系统认的是亏损支出,又不规定必须你亲手干。”
王富贵愣住。
随即眼睛猛地睁大,像是被人当头灌下一碗醒酒汤。
他猛地转身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吼:“我去找十个刻印铺子!让他们通宵赶工!工资翻三倍!材料费全包!”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默坐着没动。
他听见前院越来越吵,争执声、哭闹声、咳嗽声混成一片。有人为了抢一张号牌几乎动手,护工上去拦,反被推了个趔趄。
秩序快崩了。
但他不能扩服务规模。
本金不够,系统额度卡死在一千灵石,超额盈利要十倍倒扣修为。他现在每亏一块灵石都在刀尖上跳舞。
只能限量发放号牌。
越稀缺,越抢破头。
他闭上眼,拇指又开始搓。
一下,两下。
忽然,外头的声音静了一瞬。
不是彻底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寂静。
苏默睁开眼。
走到偏厅窗边,掀开一道缝往外看。
只见坊门前石阶之上,黑雾缓缓聚拢。
一名披着暗金边黑袍的男人站在最前头,兜帽遮脸,只露出半截苍白下巴。他身后站着十名魔修,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兵器。
厉天枭。
魔门门主。
传闻身负百年魔煞反噬,走路都能震碎山石的存在,此刻却站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他没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
魔气如潮水般铺开,压向人群。
不是攻击,也不是威吓。
是一种纯粹的压迫感,仿佛天地突然变重,连呼吸都要用力。
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老实。
插队的高阶修士脸色一白,默默退回到队伍末尾。
两个差点打起来的散修立刻松开掐住对方脖子的手,低头缩肩往后挪。
连角落里哭闹的孩子都被母亲捂住了嘴,只敢抽抽鼻子。
厉天枭这才缓缓放下手。
转身对身边一名护法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护法立刻取出一面黑色三角旗,插在坊门前空地上,划出一条白线。
“等候区在此之后。”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伤病优先者列左道,带孩童者列右道,饮水点设于东侧树下,每日三轮供水,违者逐出排队资格。”
众人面面相觑。
没人吭声。
有人试探着往前走,刚越过白线,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吓得连忙后退。
自此,再无人敢逾矩。
坊前长龙依旧蜿蜒数里,可队伍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苏默在窗缝后看着,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想到,第一个主动来帮他维持秩序的,是魔门。
更没想到,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魔修,居然还能分出伤病优先通道,给小孩安排饮水点。
他还看见,有个五六岁的孩子被母亲抱着,鞋子破了,脚趾冻得发紫,在寒风里哭。
一名魔修走过去,蹲下身,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孩子,低声说:“别怕,轮到你就进去。”
孩子止住哭,睁大眼睛看他。
那魔修竟也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魔门怎么转性了?”
“听说厉天枭之前来泡过脚,出来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止,我听说他在里头哭了。”
“哭啥?”
“说经脉通了三十年没通的地方,疼得受不了。”
议论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是恐惧,也不是敬畏。
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信任。
他们不知道归墟养生坊能开多久,也不知道系统会不会哪天关闭,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只要这里还开着,他们就有机会喘口气。
而厉天枭,就站在那扇门前面,像一尊不会倒的门神。
苏默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西侧书房。
路过迎宾台时,瞥见王富贵正坐在账案后清点新送来的号券,双手肿得像发面馒头,还在一笔一笔核对数字。
“今天又亏多少?”他问。
王富贵头也不抬:“光刻印费加上人工,三千八百灵石。不算昨日药材和人力,纯运营支出。”
苏默点点头。
三千八百。
距离七天内亏一千的目标,早就超额完成。
可系统没提示暴击,也没解锁新项目。
他知道原因——额度锁死了。
新手期那一千灵石的透支上限,像条勒在脖子上的绳子,越挣扎越紧。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窗外,厉天枭仍立于石狮旁,黑袍猎猎。
魔气不再外放,可那股威压仍在。
高阶修士路过时,哪怕元婴境界,也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有年轻弟子小声问师父:“他干嘛守在这儿?”
师父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他不让我们插队,我们就得老老实实排队。”
坊内,一切如常。
药桶热气腾腾,香炉余烟袅袅。
可谁都知道,不一样了。
从前是散修抱团取暖的小据点,如今是跨域修士唯一的希望通道。
而维系这一切秩序的,既不是青云宗的律令,也不是丹鼎宗的符诏。
是一个曾扬言要砸了养生坊的魔门门主。
苏默坐在书桌前,翻开账本。
最新一笔支出写着:“临时工薪酬——刻印匠十人,三日轮班,共两千四百灵石。”
他拿起笔,在旁边批注三个字:
**亏麻了。**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天继续雇人,加开通脉按摩预约制,限号五百。”
写完,合上账本。
他没再看窗外。
可他知道,那条长龙不会断。
也不会乱。
因为有人比他更清楚——
有些地方,一旦进去过,就不想再走出来。
有些人,一旦被治好,就不会再让人毁掉这个地方。
厉天枭站在晨光里,兜帽下的脸依旧看不清。
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一截旧布条。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养生坊时,从药桶边顺走的一块擦脚布。
现在,它被仔细系在剑柄上,像一面小小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