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旗大军自赫图阿拉开拔,山道连绵百里,铁甲映着残阳,一路悄无声息向南疾行。莽古尔泰领两千先锋铁骑走在前头,人马皆裹麻布蹄套,杜绝马蹄踏石之声,逢关隘便遣细作先行摸查,凡明廷零散哨探,尽数悄无声息擒获扣押,不令一丝军情走漏。
皇太极亲统正黄、镶黄两旗主力紧随中军,沿途约束兵卒严遵大汗誓师军令,沿途村落百姓耕牧如常,八旗兵秋毫无犯,偶有士卒私取民间瓜果,当即被什长就地责罚,通报全军以儆效尤。代善带着左翼正红、镶红旗兵马,绕抚顺西侧荒山潜行,一路伐木填沟,悄悄切断抚顺通往沈阳、广宁的所有驿道与援兵来路,将整座城池的退路死死封死。阿敏则按大汗指令折返海西,留守赫图阿拉,统筹草原各部粮草转运,同时提防叶赫残余旧部与漠南蒙古异动,稳住后方根基。
大军行至抚顺城外三十里山林,天色已然沉黑,浓云遮了月色,四下只有虫鸣风声。皇太极传令全军就地蛰伏,埋锅造饭不许生火冒烟,仅靠随军携带的干肉、炒果充饥,人马静伏密林,静待城中细作信号。
抚顺城垣依山临河,分内外两城,外城驻扎明军千余守军,内城多是商贾、流民与关外往来的女真商户。守将李永芳本就常年收受建州细作暗中馈赠,心中早已暗存二心,这些时日只当努尔哈赤仍对大明俯首称臣,半点没有加固城防,白日依旧在府中设宴宴客,夜夜纵酒酣睡,城墙上戍卒半数偷懒躲在城楼赌钱取暖,箭楼火器多蒙厚尘,连滚木擂石都未曾补齐。
城内地道、暗门早已被建州潜伏数年的细作摸清,数十名伪装成商贩、佣工的女真密探,分守四座城门,怀中藏好引火油布与开锁短刃,只待山林中火光讯号亮起,便即刻动手。
三更天时分,皇太极登上近处高坡,抬手令亲兵点燃一束干松柴,一束微弱红光穿透沉沉夜幕,直直投向抚顺东城楼。
城内细作望见火光,瞬间同时行动。
东城守门明军士卒正昏昏打盹,几名扮作货郎的密探假意上前递上烧酒肉干,趁兵士伸手接取的瞬间,短刃利落封喉,悄无声息夺下城门锁钥,缓缓拉开半扇厚重城门,放下吊桥。西、南二门依样行事,守城兵卒来不及呼救便尽数制服,唯有北门守军警觉,鸣锣示警,可不等他们聚拢登城,莽古尔泰的先锋铁骑已经顺着敞开的东门长驱直入,铁蹄踏碎长街石板,甲胄碰撞之声震彻全城。
李永芳在府中听闻城外马蹄震天,慌忙披甲登城楼观望,一眼望见满城遍布八旗黑红战旗,街巷之内明军士卒四散奔逃,心头瞬间凉透。他明知大明积弊深重,边军粮饷常年克扣,麾下兵士无心死战,自己手中区区千余守军,如何抵挡数万八旗精锐,当即立在城头犹豫不决。
皇太极令亲兵在城下喊话,字字清晰传上城楼:“大汗念李将军驻守边疆多年,不曾残害关外女真,今日举兵只为讨伐朝廷苛政,不罪归顺之人。将军若开城归降,大汗许你保全全城官吏、家眷性命,照旧管辖抚顺民商;若执意顽抗,八旗铁骑踏平城池,鸡犬不留!”
李永芳左右亲信纷纷苦劝归降,城外铁骑已经合围内城,火器对准府衙箭楼,再无半分周旋余地。他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八旗兵马,长叹一声,传令左右放下兵器,亲自携带官印,开内城城门跪地请降。
城外大军尽数入城,皇太极入城第一桩事便是严明军纪,分兵把守四城街巷,传令三军:只收明军甲胄兵器,封存府库官银,不得劫掠寻常商户、百姓宅院,老弱妇孺一律不得惊扰,胆敢私藏抢掠者,当场斩首示众。
少数负隅顽抗的明军小股残兵退守县衙高墙,负隅顽抗放箭抵抗,莽古尔泰领先锋兵马合围,推倒院墙,尽数擒获,为首几名克扣军饷、常年欺压关外女真的恶吏当场斩杀,其余普通兵卒愿归降者编入八旗辅军,不愿留下者发放干粮,遣返回关内原籍。
天色微明,抚顺全城彻底掌控在八旗手中。城中百姓晨起开门,方才惊觉城头明廷旗帜已然撤去,取而代之的是镶着龙纹的八旗旌旗,街巷间女真、汉民安稳通行,并无大肆屠戮劫掠,方才放下惊惧之心。
代善自西山折返入城禀报,沈阳、广宁两处明军援兵收到驿道被截断的消息,尚且整军未发,短时间绝无能力反扑抚顺。
皇太极登府衙高台,写下急信,遣快马连夜送回赫图阿拉,向努尔哈赤禀报夜袭抚顺、李永芳归降、全城平定的捷报。关外首战大捷,七大恨誓师后的第一座明边重镇,就此落入八旗掌中,辽东全线震动的序幕,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