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斗牛序曲

1946年端午节，郑州绥靖公署。

刘峙躺在后院的摇椅上，半眯着眼。三姨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刚剥好一只粽子，糯米上沾着红糖，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粽子送到嘴边，刘峙正要张口，桌上的电话铃猛地响了。

三姨太伸手要去接，刘峙摆摆手，自己拿起听筒。

“委员长？”他的声音立刻变得恭顺。

电话那头是蒋委员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经扶（刘峙字经扶），各路大军已按计划到位。三十万兵力，以宣化店为攻击目标，分进合击，一举消灭李先念、王树声所部五万余共军。你务必在七月初完成合围——得中原者得天下！”

“是，委员长！”刘峙蹭地一下从摇椅上坐直，手里的粽子差点掉在地上。

蒋委员长又叮嘱了几句，电话挂断了。刘峙长出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把粽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刚出锅的粽子，糯米裹着滚烫的红糖馅，烫得他“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满嘴起泡，连声叫水。

三姨太慌忙端来凉茶。刘峙灌了两口，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冲外面喊道：“备马！集合！去平汉线！”

他抓起手枪插进枪套，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去。院子里已经乱了起来，参谋们跑来跑去，地图、公文、电话线搅成一团。刘峙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半只粽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委员长说得对，得中原者得天下。中原这五万共军，就是他刘峙献给蒋委员长的端午大礼。

如果把刘峙的三十万大军比作一头牛，那这头牛此刻正从四面八方猫着腰闷着头，准备一头撞向宣化店。

西北方向，四十一军三个师，从平汉铁路许昌至明港沿线压下来，封锁中原军区西北退路。正北方向，四十七军两个师，从罗山、光山、潢川一线逼过来。东北方向，四十八军两个师，从商城、固始、立煌一线压过来。正东方向，七十二军三个师，从黄安、经扶、麻城一线收紧。西南方向，六十六军三个师，从平汉铁路明港至汉口沿线封死。再加上十八军、七十五军、十五军、六十九军、十军——六个整编军、十几个保安团，从四面八方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蒋委员长的算盘打得很精——三十万对五万，六比一的绝对优势，四十八小时之内，把中原军区五万多人一举围歼。在他看来，这头“牛”一低头，宣化店那点红色就会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烟消云散。

可他没有想到——这头牛将要面对的，不是一堵任它撞的土墙，而是一个手持红布的斗牛战神一一独二旅。

6月26日拂晓，国民党军向中原军区发起总攻。

东线，皮定均的第一旅最先接敌。按计划，他们要在宣化店以东的泼陂河、白雀园一带佯动，造成中原主力向东突围的假象。皮定均把部队拉开五十多公里的正面防线，一团、二团摆出与敌决战的架势。前沿阵地上，战士们用战马拖着树枝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夜晚又派小股部队向西行军，拂晓前再悄悄潜回，制造主力西进的痕迹。

敌人果然中计。国民党军指挥部得出结论：共军主力要向东突围，进入大别山。五个旅的兵力掉头扑向皮旅阵地。

这头“牛”的犄角，被一块红布吸引住了。

而在南线，另一块“红布”正在宣化店展开。张体学率领鄂东军区独立第二旅一部接防宣化店，保留军区机关旗号，电台照常发报，战士照常出操。两块红布，一东一南。这头“牛”左顾右盼，一时不知该先撞哪一块。

兄弟分路——两只拳头同时握紧

6月29日晚，独二旅按原定计划分三路向东突围。

第一路：旅长吴诚忠、副旅长何耀榜、副政委熊作芳率旅部和第四团，从吕王城出发，经华家河、郭家河、檀树岗，向麻城乘马岗方向突围。

第二路：第五团和旅干部大队，由团长彭超、政委汪进先率领，从陂安南出发，经八里湾、宋埠、白果镇，向罗田三里畈、滕家堡方向突围。

第三路：第六团，由团长石建金，政委黄世德率领，从四姑墩、郭家河出发，向麻城以北方向突围。

旅政委张体学率领警卫排和第六团第一营两个连，完成掩护任务后从宣化店出发，经卡房、郭家河，向麻城以北方向突围。

月色下，张体学和吴诚忠在宣化店外的一片山坡上见了最后一面。两人铺开地图，就着月光和手电筒的光，把三条路线又核对了一遍。

“老吴，你带旅部和四团走北线，经麻城往东。”张体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五团走中线，从罗田往金寨；六团走南线，从新县往东。三路并进，目标——鄂皖边，到冶溪河会合。”

吴诚忠点头：“你呢？”

“我带警卫排和六团一营两个连，三天后出发，走南线迂回。罗田、红安、黄陂，往大别山南部插过去，岳西到苏南，跟新四军主力会师。”

两人对视。十几年的战友，从红25军到新四军，从大桴整编到宣化店接防，一路走来，生死与共。张体学先伸出手，吴诚忠握住。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掌心全是汗，青筋暴起。然后两人同时上前一步，紧紧拥抱。

“说好了——新四军总部，不见不散！”吴诚忠说。

张体学拍了拍他的背：“不见不散。”

吴诚忠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张体学站在山坡上，望着那支队伍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风从大别山深处吹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味道。

就在这时，电台报务员跟了上来：“报告旅长——吴旅长临走前交代，电台一定留给你！”

张体学猛地转身。那部电台，是独二旅唯一的一部电台，是与中央保持联系的唯一通道。吴诚忠把它留给了张体学——等于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张体学，把牺牲的危险留给了自己。

张体学站在那里，望着吴诚忠消失的方向，良久没有说话。夜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

张体学回到宣化店时，天还没有亮。他走进那间住了几天的老屋，油灯还亮着。

屋里前来探望的妻子林少南。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军装。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张体学满身尘土走进来，连忙站起身。

张体学在门口站了片刻。1942年他与林少南结为革命伴侣，这些年她跟着他转战南北。她的第一任丈夫、鄂东抗日挺进纵队副司令员熊桐柏牺牲前，曾托付张体学照顾她。两年前，张体学的第一任妻子戴醒群在国民党清剿中壮烈牺牲，身怀六甲、坚贞不屈。后来他与林少南走到一起——两个被战争夺走挚爱的人，彼此成了依靠。

“部队要走了。”张体学说。

林少南放下针线，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张体学摇头：“你不能跟我走。你带着女干部、文工团员和伤员，转移到后方去。梁桂华她们也要一起走。机关团会护送你们到后方医院隐蔽，在那里做地下工作。”

林少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只是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双新布鞋，递给张体学：“路上穿。”

张体学接过鞋，又看了看屋里其他几个人——几个女干部和文工团员站在一起，有的在抹眼泪，有的低头收拾东西。其中一个年轻的女演员，脸上还带着戏妆的残痕，她是昨天晚上那场“文艺招待会”上她们演得非常成功。

张体学走到她们面前：“你们跟着林少南一起走。机关团会护送你们到后方。到了那里，安心工作。等大局定了，咱们再见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张体学转向林少南，声音低了下去：“照顾好同志们，大家也照顾好你自己。”

林少南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说：“你也要好好的。”

张体学送爱人与机关团转移干部相别夜色中。

6月29日夜，独二旅的三路突围部队同时出发。

吴诚忠率旅部和四团走北线。他们从吕王城出发，经华家河、郭家河、檀树岗，向麻城乘马岗方向疾进。夜路难行，山路崎岖，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碎石和泥泞中。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方传来枪声——麻城方向的国民党军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四团团长张海彪立即命令部队展开。一部分就地阻击，一部分绕道穿插。吴诚忠骑在马上，听着前方时紧时疏的枪声，对身边的何耀榜说：“老何，快战快走！”

五团走中线。团长彭超、政委汪进先率部从陂安南出发，经八里湾、宋埠、白果镇，向罗田三里畈、滕家堡方向前进。这条路线要穿过国民党军的几道封锁线，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六团走南线。团长石建金率部从四姑墩、郭家河出发，向麻城以北方向突围。黄世德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望一眼宣化店的方向——那里还有张体学带着警卫排和六团一营两个连没有出发。

三路部队，像三支箭同时射入夜色。而那头“牛”——刘峙的三十万大军——正在黑暗中四处嗅探，仿佛三把青草随时可以的吃掉。它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三支箭同时刺中了脊梁，一块红布正在它眼前晃动，另一块红布已经从它身后悄然远去。

独二旅突围的十几天里，几乎全在滂沱大雨中行军。指战员们全身淋得透湿，糊满泥浆，许多人的脚在雨水中泡烂了，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但没有人停下——身后是三十万追兵，前方是鄂皖边的深山。他们只有一个信念：走到冶溪河，走到会合点。

大别山的夜风呼啸而过，把枪声、脚步声、喘息声都卷进了黑暗里。张体学和警卫员骑马追上自己的队伍。

当老将追问刘峙：李部何以逃窜？三姨太接电话，不知如何回答！刘峙己数好未归，那只被剥了一半的粽子还放在刘峙的桌上，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