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染秋心里盘算着时间:已经过了半夜哨兵换岗时间,应该不会再有闲逛的鬼子或伪军来伙房找吃的。眼下,这灯下黑地方,反而成了最安全角落。角落里,老鼠们又开始新一轮“地盘争夺战”,“吱吱”声此起彼伏。
黄染秋听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景音”,竟觉得像首荒诞催眠曲,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快要滑进梦乡……
一阵仿佛气音般的“阿赫阿赫”声,在床边响起。
黄染秋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黑暗中,隐约看到鸟老大硕大脑袋轮廓,正低垂床前,琥珀色眼睛在微光中像两盏温柔小灯,静静望着他,好像说“我回来了,没耽误吧?”
他立刻翻身下床,蹲在鸟老大身边,一把抱住它温热的脖子,把脸埋进羽毛里,又惊又喜道:“鸟老大,这么快!爷爷……路上顺利吗……”
人在高兴时候容易说废话。
“阿赫……阿赫……”鸟老大倒也不嫌他啰嗦,轻轻点两下大脑袋,喉咙里发出短促而肯定的低鸣,翅膀也微微动了动:“一切顺利,任务完成。”
“太好了,太好了!”黄染秋兴奋得眼睛弯成月牙,拍拍鸟老大头顶那撮神气肉冠,“我就知道你行。咱们黄金搭档,天下无敌。现在,轮到咱俩开溜了。老规矩,悄悄的。”
黄染秋打头,大鸟断后,像两个默契十足的夜行天使,再次溜出伙房,贴着墙根阴影,拐过堆满煤块墙角,朝着之前降落的那片空旷场地摸去。只有那里足够开阔,没有障碍,鸟老大才能尽情展翅,获得足够的起飞空间。
夜空依旧像一口倒扣的大黑锅,密不透风。
他们所在位置仿佛兵营里最深的“锅底”处,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岗楼上探照灯像醉汉的眼,在黑暗中划出昏黄孤寂的弧线。空气湿冷,偶尔有几滴冰凉的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硬土或瓦片上,发出“噗、噗”的轻微声响,更添几分紧张与寒意。
探照灯那令人厌烦的光柱刚慢悠悠扫向另一侧,黄染秋抓住时机,压低嗓子急促催促:“鸟老大,快,就现在!”
他不敢直起身暴露轮廓,只能深深猫着腰,几乎半蹲着,将自己瘦小身形,完全隐藏鸟老大身躯侧面阴影里,紧贴它移动。这样,即便灯光突然转回,岗楼上睡眼惺忪的哨兵,顶多也只能隐约瞥见一只大鸟影子在移动。
一只大鸟晚上飞累了,落在营地里找点吃的,或者只是路过歇歇脚……这很合理嘛,应该不会引起太大怀疑和警觉。
可鸟老大不知长途飞行后真有些疲惫,还是天性沉稳,步子迈得不慌不忙,四平八稳,甚至带着点巡视自家领地的从容。
黄染秋心里急得冒火,可转念一想,鸟老大刚负重把爷爷送回家,又马不停蹄折返,来回几十里山路,还要躲避可能的视线,肯定消耗巨大,累坏了。一股心疼和愧疚涌上心头,他不忍心再催促,只好跟着放慢脚步,配合鸟老大节奏,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象征自由的起飞点挪去。
所谓“起飞点”,只要地方空阔一点就可以。
探照灯完成一圈例行公事的巡视后,竟毫不客气地直勾勾扫回来,不偏不倚,把空地上这一人一鸟照了个“原形毕露”。光芒刺得黄染秋眯起眼,鸟老大的灰黑色羽毛在强光下几乎变成银白色。
黄染秋小心脏“咯噔”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与此同时,他清晰听到岗楼方向传来“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是拉枪栓的声音。
子弹上膛……被发现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感到特别害怕,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冷静。
他迅速分析:哨兵多半不敢轻易开枪。深更半夜,枪声一响,必定惊动整个兵营,所有鬼子都得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炸起来。如果最后发现只为打一只鸟而闹出这么大动静,以星野一郎那暴戾脾气,非把这哨兵的皮扒了做成鞋垫不可。
那哨兵除非傻子,否则肯定也能想到这层,不会轻易开枪。
果然,预想中炒豆般的枪声没有响起,只有探照灯光柱,凝固一般牢牢“钉”在他们身上,仿佛一只巨大冰冷的眼睛在审视。
不过,侥幸只能是一瞬间……不能再耽搁了。
黄染秋当机立断,迅速仰面躺倒在冰冷土地上,压低嗓子急切悄声喊道:“鸟老大,没时间了,硬起飞,冲出去!”
鸟老大明白此刻已是箭在弦上。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仿佛给自己鼓劲的“咕噜”声,跳到黄染秋身上,紧紧抓住胸前绑绳,奋力将那双巨翅展开,每一根飞羽都在灯光下颤抖,然后铆足力气,朝着地面狠命扇动。
呼——气流卷起尘土。
一下,两下……
它那沉重身躯微微颤抖着,很不情愿地离开地面不到两米,忽然像有一双无形大手往下猛拽,又“噗”一下,结结实实落下来,连黄染秋一起,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疼得他龇牙咧嘴。
“鸟老大,你累了,我知道,你太累了……”黄染秋顾不上屁股疼,赶紧搂抱住鸟老大喘着粗气的脖颈,心疼得差点碎裂。
他忽然想到什么,迅速掏出怀里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打开,将里面切得细细的酱色肉丝托在掌心,递到鸟老大低垂的喙边,“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咱不一口气飞回家,那太远了。咱们先飞出这鬼地方,只要离开兵营,外面山林多的是,找个隐蔽地方就能落下休息。加油,你肯定能行。我相信你!”
那双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看了看好朋友,又看了看他掌心肉丝。那弯钩似的喙灵巧一啄,一条肉丝便消失不见了……有点狼吞虎咽的养子,显然饿极了……连忙又低下头,急切却轻柔地啄起第二条、第三条……肉丝的香气和能量迅速注入庞大的身躯。
黄染秋一边喂,一边焦急地瞥着探照灯缓慢移动的轨迹,心里飞快计算着:灯光大概还有十秒移开……鸟老大需要再吃几口……起飞准备需要五秒……时间大概……他耳朵突然竖起来,全身寒毛也在瞬间全体起立。
他听到另一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整齐、沉重、带着金属轻微撞击声的“啪嗒、啪嗒、啪嗒”——是皮靴踩在硬土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人,正从西南角岗楼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黄染秋紧绷的心弦上。
黄染秋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肯定是那哨兵。他虽然怕惊动全营不敢开枪,但傻站在岗楼上眼睁睁看着一只巨鸟,在眼皮底下‘散步’,肯定觉得有蹊跷。他一定跑去叫醒了巡逻队。巡逻队可不管什么动静大小,他们的任务就是发现异常、清除异常。要是被他们看到大鸟旁边还有我这么个大活人……”
现在必须马上、立刻飞向天空,远离小鬼子视线。
可是鸟老大还在囫囵吞枣,填补饥饿,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万一起飞不当,跟刚才似的飞起不高,忽然掉落下来,那岂不完整暴露了?
“起飞有危险,等待又不行,也不能硬碰硬。”黄染秋当机立断,像喉咙里挤出的气声,“鸟老大,快。撤退。回伙房。”他轻轻推了推大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