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老大顺从地慢慢转身。
但它步伐依然迈着四平八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吃饱喝足后的悠闲步。那副模样压根不像逃命,倒像一位尊贵国王,饭后在自家御花园遛弯儿,顺便思考一下洗脚问题。
黄染秋急得差点跳脚,却又不敢大声催促,只能猫着腰,像只慌慌张张导盲犬,引着这位“淡定大王”往回撤。一人一鸟刚蹭回伙房那扇破木门后,黄染秋反手刚把门掩上,还没来得及插上门闩——
“啪嗒、啪嗒……”脚步声已然到了门外。
紧接着,门把手被人从外面用力转动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黑缝。
黄染秋小心脏差点从嗓子眼下面蹦上来。他凭着对伙房布局的熟悉,想都没想,一个闪身滚到角落那个半人高,装满水的大缸后面,蜷缩起身子。
鸟老大也领会了好朋友意图。它没有躲,反而猛然转过身,面对那扇正被推开的门,庞大身躯像一辆突然发动马力全开的小坦克,朝着正要挤进来的黑影,不闪不避直冲过去。
“哎呦——八嘎……扑通、哗啦……”
门外传来一声痛叫,和重物结结实实倒地的闷响,还夹杂着金属磕碰的杂音。不用伸头看,黄染秋也能在脑海里生动还原出:鸟老大那结实有殚力的身体,给冒冒失失进屋的鬼子或伪军,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狭路相逢:撞了个人仰马翻,七荤八素。
黄染秋屏住呼吸,耳朵贴紧缸壁。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痛苦的骂骂咧咧声,慢悠悠朝着来路——岗楼方向渐渐远去了。大概那倒霉鬼子从地上爬起来,发现大鸟已经飞走,误以为大鸟进伙房为偷吃的,结果啥也没捞着跑了……
鬼子也觉得大鸟跑了没啥捞头了,才捂着生疼的部位回去。
看来那倒霉玩意儿只想活捉大鸟。
否则不可能不进屋来搜查一番——这说明黄染秋还没有暴露。
他心情舒缓许多,又等几个分钟,外面彻底恢复了寂静。黄染秋这才像只谨慎的土拨鼠,从水缸后慢慢探出头。他蹑手蹑脚蹭到门边,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又听——确实没动静了。他轻轻靠近门,先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左右快速巡视——
探照灯余光下,门前空荡荡,除了倒地的一只破桶,啥也没有。
鸟老大呢?肯定趁乱飞走了……只是,还能不能回来?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到约定好的空地等着,目光却下意识瞟向伙房侧面,那条堆放杂物的狭窄胡同。
结果他差点惊掉下巴。
他瞥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圆滚滚灰扑扑巨大身影,正在前面不远处胡同里,以一种古怪姿势:迈开两条大长腿,一摇一摆奔跑着。好似一只努力模仿人类跑步的企鹅,还是过于肥胖的那种鹅——它在练习马拉松步伐么?
而在这个滑稽的“奔跑巨鸟”身后,竟然鬼鬼祟祟跟着一个猫着腰的黑影。
原来鸟老大没有飞走。
它正煞有介事地“带”着那哨兵,在迷宫似的狭窄胡同里溜达,大有一点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意思。那哨兵大概被撞懵后开了窍,觉得眼前大鸟的肉,铁定天下第一等美味,若能活捉了献给星野队长,一定成为拍马屁拍得最好的一个。
起码也能调离这熬死人的夜岗,从此不用夜夜再看“星星点灯”。
这条胡同位置微妙,一侧墙后是鬼子兵的通铺宿舍,另一侧住着伪军,离伙房仅有几步之遥,稍大点动静就能惊动两路人马——好在今晚多半人被星野一郎带去百丈谷,此刻说不定都在谷底扒拉草丛翻蚂蚁呢。
黄染秋生怕暴露,连忙缩回身子,将门轻轻掩上,只留一道眼缝。
他忽然灵光一闪,明白了:鸟老大要上演一出“调虎离山”啊!只有把这根讨厌的“尾巴”引开,引得远远的,好让他有机会溜之大吉。
“唉——我的傻老大,好兄弟!”黄染秋心里又暖又急,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你这法子想得美,可你瞧瞧这地方,鬼子窝啊。就算你把‘老虎’引到外面,可我这座‘山’,也变不成土行孙从地底钻出去呀……从天空飞走?没有你更不能啊。”
他急得抓耳挠腮,心里不停地跟鸟老大隔空喊话,几声带着睡意的叽哩哇啦,含混着汉语的叫喊,像冷水泼进热油锅一样炸响:
“哎——那边。什么东西在跑?”
“老天。好、好大一只鸟。成精了吧?。”
“快。围住它。别让它跑了。抓住有赏。”
黄染秋心里“咯噔”一沉,凉了半截。准是鸟老大在胡同里转悠时,撞上了起夜的鬼子或者出来想要偷吃的伪军——常有一些家伙夜里挨不过饿,偷偷溜进伙房翻找东西吃;找到了便一顿胡吃海塞,找不到算他们倒霉……
而此刻,黄染秋连忙把门缝拉大些,屏息朝外窥探。
月光和远处灯光昏惨惨的,看不太真切,但纷乱杂沓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呼喝声,却清晰地传了进来。听动静,追在鸟老大屁股后面的,已从“单尾”变成“群狼”。
“咣当”一声巨响,某扇门被粗暴地踹开或撞开。
紧接着,一个黄染秋刻骨铭心厌恶到极点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怒火,炸雷般响起:“八嘎牙路。深更半夜,鬼哭狼嚎什么?不想睡觉统统去操场跑一百圈!”
星野一郎!这老鬼子早从百丈谷回来,还被惊动了!
“报告……报告队长。”一鬼子兵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有、有只大鸟。从未见过的大鸟。在营房里跑。”
星野一郎吼叫戛然而止,停顿了那么一两秒。随即,他声音竟然变了,怒气里混进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和贪婪:“什么?大鸟?活的?有多大……不许开枪。听到了吗?我要活的。必须抓活的。谁打死大鸟,我毙了谁!”
完了。黄染秋小心脏瞬间被揪成硬疙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活的?星野一郎也想活捉鸟老大。绝不能让鸟老大落到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牲手里。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折磨它?做成标本?关进笼子?都不可能,但吃肉那是肯定的!
热血“轰”一下冲上头顶。他再也躲不住了。轻轻闪出伙房,像片影子蹲在墙根,竖起耳朵,根据嘈杂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判断方位。然后,他猛然起身,猫着腰,凭借对营房布局的熟悉,朝着鬼子宿舍方向快速潜行,最终隐蔽一处房屋拐角的浓重阴影里。
他要找到鸟老大,看清它在哪儿,往哪个方向移动,然后才能找机会靠近,用最严厉的“肢体语言”命令它:别玩了,快飞走,立刻、马上!
刚小心翼翼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就看见了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
鸟老大正从鬼子宿舍那边不慌不忙绕过来,迈着它那标志性从容不迫的步伐,朝着黄染秋藏身方向笃悠悠走来。别看它一副饭后遛弯的悠闲派头,可那双大长腿在翅膀扎撒的配合下,每一步跨出去,都顶普通人好几步,速度其实一点也不慢,愣把后面那群咋咋呼呼、连跑带喘的鬼子和伪军,甩得越来越远,好似带着一群蠢笨的陪练在夜跑。
黄染秋心中一喜,仿佛看见一丝曙光。
只要鸟老大再近些,再近十几米,他就能用手势下达“最高指令”:起飞。撤离。头也别回。可鸟老大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机敏。它那锐利目光一眼就扫见了藏在阴影里、急得眼珠子快要冒烟的好朋友,也瞬间洞悉了他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