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西南角岗楼,那个被鸟老大“带操”的哨兵还没回去,那里是唯一可能出现缺口的薄弱环节。可是……要跑到西南角,必须横穿一片毫无遮挡的开阔训练场。此刻,这片空地不仅被循环扫射的探照灯牢牢监控,更被不远处冲天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管不了那么多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黄染秋咬紧后槽牙,把心一横,从藏身的阴影里猛然一跃而出,像支离弦箭,朝着西南方向,撒开两条细长腿,没命地狂奔起来。
夜风冷如像刀子刮过他脸颊。
探照灯冰冷无情的光柱,仿佛长了眼睛,立刻追踪过来,将他奔跑的身影牢牢“钉”在惨白的光圈中央,让他无处遁形。
“站住——什么人?”
“混蛋!停下,开枪了!”
岗楼上鬼子哨兵,立刻发现火光映照下的“不明移动物”,惊怒的吼叫和拉枪栓的声音混杂一起。
“砰——”第一枪响了。子弹带着尖啸,打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面上,“噗”溅起一撮干燥泥土。“砰、砰、砰!”更多枪声接踵而至,炒豆般炸响。
子弹“嗖嗖”贴着他耳边、擦着他胳膊、掠过他腿侧飞过,打得周围地面噗噗作响,扬起一连串尘土。黄染秋全身汗毛竖起来,猎人的本能被求生欲望激发到极致。他不再直线奔跑,而使出看家本领,左晃右闪,跑起了毫无规律的“之”字路,像只受惊的兔子在弹雨中跳跃。
近了,更近了……西南角那片铁丝网,那个可能的缺口,就在眼前不到二十米。他甚至能看到岗楼里空荡荡的射击口……希望像火苗一样在他胸中燃烧。
突然,“嗤!”右腿小腿肚上,仿佛被一根烧红的粗铁丝狠狠“烙”了一下。
一阵难以形容的钻心剧痛猛然炸开。整条右腿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变得像不属于自己一样绵软。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像被砍倒的稻草人,面朝下,结结实实扑倒,摔得尘土飞扬眼前金星乱冒。
剧痛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挣扎着想用手臂撑起身体,可右腿传来剧痛,像条毒蛇噬咬他的神经,整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完了……最后一点力气和希望,好像也随着那股灼热一起流失了。
开枪打中黄染秋右腿的,是西南角岗楼隐藏暗处的鬼子哨兵。直到此刻,黄染秋才知道,那个狡猾的星野一郎老鬼子,竟然在兵营周围岗楼附近隐藏了暗哨。他恨得牙龈直痒痒,也恨自己太过莽撞……
可是这种时候,除了莽撞……似乎也没什么更好办法……也或许这时候的莽撞可以称作“勇敢”……“机智”也只有在“勇敢”过程中才能发挥出来……呸,这时候哪有时间思考了呀?思考属于闲人的权力,或者忙人闲的时候才有思考资格。
当时,星野一郎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跳蚤,上蹿下跳地指挥救火,唾沫横飞,压根没注意火光边缘有人影狂奔。直到那几声突兀的枪声炸响,他才猛然扭过那颗肥硕脑袋,只见一个瘦小人影已经踉跄扑倒,而远处岗楼上,还有士兵正举枪,试图进行第二轮瞄准。
“八嘎——停,停止射击!”他气急败坏地挥舞手臂,用那半生不熟像砂纸磨木头的汉语大吼,声音在混乱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突兀,“抓活的。我要抓活的。谁敢打死,死啦死啦的——”
他立刻从乱哄哄救火队伍里,像点豆子一样揪出几个离得近的鬼子兵,顾不上他们手里还提着水桶或脸盆,厉声命令他们端起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枪,朝着黄染秋倒下的那片空地包抄过去。
显然,在这老鬼子心里,比起那座已快烧成空架子,仍然浓烟滚滚的伙房,这个竟敢在他眼皮底下纵火又逃跑的神秘家伙,更让他感到刺激和“有趣”,也更揪心。他早怀疑黑夜里看不清楚的大鸟,跟百丈谷里飞走的大鸟有点相像……
甚至怀疑,那只大鸟在这里,那只大鸟飞离百丈谷时,吊着的人也应该在这里。活捉大鸟吃肉只是一个方面,更重点的是只要活捉大鸟,那吊着的人一定会出现……现在凭空出现的人影,说不定就是那人……
他按捺不住,几步就越过手下,想早点凑近了瞧真切:就算不是那人,也要知道他到底什么人,长了几个胆子,敢赤手空拳在“皇军”兵营里,先放火后逃跑?
兵营里能自由活动的中国人,除了伙房那位老掉渣走路都不稳的厨子,就只剩那几队平日里点头哈腰的伪军。老厨子绝不可能跑出兔子似的的速度;伪军们也没那个熊心豹子胆,敢在这节骨眼上逃跑惹事……
眼前这个倒霉蛋,多半就是纵火犯本人,而且来自兵营外面。更让星野一郎心跳加速的是,这家伙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溜进来的?难道兵营防卫筛子似的到处都是窟窿眼?
如果大鸟从空中送进来的,这么多明岗暗哨,竟无一人发现?
都在岗楼哨卡里睡着了吗?
鬼子兵没有伪军跑的快,但比伪军敢拼命,此刻冲在伪军前面,越来越近,皮鞋踩在硬土上,发出“沙沙”声响,几柄细长刺刀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饥渴的寒光,如毒蛇信子,慢慢逼近。
黄染秋忍着腿上剧痛,硬靠左腿和手臂的支撑,像条离水的鱼,在地上艰难扭动,勉强让自己半坐起来,试图再往前蹭一点。可每动一下,右腿伤口就像无数烧红的小锉刀来回拉锯,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模糊。豆大冷汗从额头、鬓角滚滚而落,也分不清是疼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吧嗒吧嗒”砸在地面上,瞬间被吸干。
这汗,一半来自伤口火烧火燎的痛,一半来自心底蔓延的冰冷绝望。
他认命地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
完了,这回算是彻底栽了。鸟老大……对不住了,没等你回来。爹,娘,爷爷,奶奶……染秋没用……除了引颈就戮,他似乎再也看不到任何生路。
预想中那刺入身体的冰冷和剧痛并没有传来。
黄染秋等了几秒,疑惑地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一张熟悉到让他作呕,又因兴奋和探究而扭曲的肥脸,几乎贴着他鼻尖。星野一郎不知何时,已经蹲他面前,正瞪着一双小而有神的三角眼,像在鉴赏意外得来的古怪战利品,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扫描着他。
“哈哈……哈哈哈……”星野一郎突然发出一阵夜枭啼叫般的怪笑,脸上横肉随着笑声抖动,唾沫星子随着喷薄的气息,毫不客气溅了黄染秋一脸,“小厨子,是你是你,真的是你小厨子,哈哈哈……良心大大的坏了坏了……”
他显然吃惊到了极点,连那本就颠三倒四、夹杂着日语词汇的中国话,此刻说得更是支离破碎,语法全扔到九霄云外了:“兵营的,你的,怎么进来的?什么的方法?百丈谷,掉下去的,难道是你的?大鸟,那只奇怪大鸟,和你的,有关系?”
黄染秋早习惯了这种“星野式汉语”,连蒙带猜也能听懂八九分。
他把心一横,反正豁出去了,反倒冲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胖脸,咧开嘴,故意扯出一个有点扭曲却满不在乎的“嘿嘿”笑容,用尽力气呛声道:“想知道啊?小爷我偏不告诉你。急死你个老鬼子。”说完,又把眼睛一闭,下巴一扬,心里发狠:
横竖今天逃不过这一劫了,死也得死出个样儿来。绝不能丢了中国人骨气,怂给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