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一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那点因“你终究逃不出我掌心”而产生的怪异兴奋，迅速被恼怒取代。他站起身，用穿着厚重皮靴的脚尖，不轻不重却又带着侮辱意味地，踢了踢黄染秋无力垂着的胳膊：“起来，你的，站起来！乖乖的，回话！”
黄染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用鼻子充满鄙夷地重重“哼”了一声，脑袋倔强地扭向一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星野一郎脸上掠过一丝被蔑视的羞怒，叽里咕噜用他本国母语飞快骂了几句，然后转身，朝着指挥部那座相对完好的砖房大步走去。
两个得到示意的鬼子兵立刻“嗨咿”一声，马上将步枪甩到背后，一左一右，像架起一袋毫无生气的土豆袋子，粗暴地架起黄染秋胳膊。黄染秋受伤的右腿无力拖在地上，在尘土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其余鬼子也端着上了刺刀的枪，如临大敌紧紧围在四周，形成一个移动囚笼。
不远处，伙房那边火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借着风势，烧得更加猖狂猛烈了。烈焰如同无数条咆哮的赤龙纠缠翻滚，直冲墨染的夜空，几乎要舔舐到低垂的云层。
燃烧的椽子和屋梁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那声音不像木料焚毁，倒像这片被侵略者践踏的土地本身，积蓄了太久的怒火终于找到出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誓要用这净化一切的怒火，把这群强盗和他们的巢穴烧成灰烬。
“停——”
黄染秋忽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用尽胸腔里所有空气，朝着夜空，朝着火焰，朝着拖拽他的鬼子，发出一声嘶哑却异常清晰的怒吼，斩钉截铁一般威严。
这声突如其来带着痛楚与不屈的怒吼，把架他胳膊的两个鬼子兵结结实实吓一跳。他们下意识手一松，黄染秋便像一袋脱手的土豆，“噗通”一声，又重重摔回尘土里。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用那条完好的左腿，和两只沾满泥土的手掌撑住地面，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颤抖着摇晃着，却无比坚定地站起来。他挺直那副瘦小却仿佛蕴含无穷韧劲的身板，像一棵生长在绝壁岩缝里、任凭风雪肆虐也绝不弯腰的青松，带着挑衅意味，傲然立在一圈明晃晃刺刀和惊愕的鬼子中间。
“我、自、己、走！”
他一字一顿，从咬得发白的嘴唇间，清晰挤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死水，在周围嘈杂的救火声中激起异样涟漪。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忍着右腿钻心刺骨的剧痛，将全身重量压向左腿，额头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奋力向前迈出第一步。伤口被猛烈牵动，剧烈疼痛让他全身一颤，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但他立刻咬住下唇，把后面所有呻吟硬生生咽回去。
在周围鬼子兵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又迈出第二步。尽管踉跄，尽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的脊梁，始终挺得笔直。
走在前面几米远的星野一郎听到动静，停下他那双厚重的皮靴，疑惑回头。他看清火光映照下，拖着一条伤腿，一种近乎悲壮姿态，一步步向前挪动的瘦削身影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印象里不过做菜有点滋味的小机灵，面对显而易见的死亡威胁时，竟能爆发出近乎执拗的勇气和尊严。
星野一郎恍惚觉得，透过这少年痛苦而坚定的眼神，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不屈的囚徒，而是古老民族埋藏在泥土深处宁折不弯的脊梁。竟然产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甚至是一缕冰冷的恐惧，像毒蛇悄悄钻进他骄横的心底。
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可怕预感，突然闪过脑海：一个拥有这样人民的国家，是靠几杆枪几门炮，就能轻易征服和碾碎的吗？
就在星野一郎心神为之动摇的刹那，突然“阿赫”一声，一声穿云裂石、饱含无尽愤怒与凛然的长鸣，如同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沉闷夜空。
是昆仑兀鹫，鸟老大！
它像一道九霄垂落的黑色闪电，从高空收敛双翅，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疾扑而下。巨大身影在浓重夜色掩护下，化身成为传说中的复仇幽灵巨鸟，速度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扑星野一郎和黄染秋所在位置。
鬼子兵们猝不及防，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抬起手中沉重的步枪，鸟老大那对展开后如同巨型死神镰刀的翅膀，已经带着撕裂夜空的恐怖呼啸，横向贴着地皮猛扫过来。
“哎呦——”
“哇啊——”
“噗通、噗通、噗通……”
几个站位靠前端着刺刀的鬼子兵首当其冲，被那蕴含千钧之力的翅膀边缘，结结实实扫中胸膛或脑袋，像被狂飙的马车迎面撞上，惨叫着，手中步枪脱手飞出，人如断线的破烂木偶，东倒西歪摔滚出去，激起一片尘土。
鸟老大动作连贯得令人目不暇接，勇猛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击横扫打乱敌人阵脚，它毫不停留。如在惊涛骇浪中锁定猎物的海神巨雕，钢铁利爪在俯冲余势中精准地向下一探、一捞……目标正是黄染秋。
黄染秋与这位天空战友心有灵犀。他看到那双熟悉的巨爪在火光中划出阴影，用尽身体里积蓄的所有力气，不管右腿伤口崩裂的剧痛，向上猛然一跃。双臂如同最可靠的藤蔓，牢牢抓住鸟老大那粗壮如古木的双腿。
“起——”黄染秋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呐喊。
鸟老大瞬间感受到那份熟悉的重托和绝对信任。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闷吼，那双刚刚完成横扫敌人的巨翅，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调整角度，全力向下一压，随即如同爆破奋力向上扬起。
“呼——轰——”
一股强劲的上升气流骤然生成，卷起地面尘土，甚至还有鬼子掉落的军帽，形成一个小型龙卷。在周围鬼子兵们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一人一鸟，这对不可思议的组合，如逆射流星向着漆黑无垠、充满自由的夜空疾冲而去。
“开枪、快开枪！打下来、打下来！”星野一郎从震惊中回过神，气急败坏跳脚尖叫，脸涨成猪肝色。他第一个掏出手枪，也顾不上瞄准，疯子般朝黑漆漆早已空空如也的夜空，“砰砰砰”乱射一气，子弹不知飞向哪个角落。
如梦初醒的鬼子兵们，慌忙举起手中步枪，朝着大致方向扣动扳机。
“砰砰砰……叭叭叭……”
凌乱而密集的枪声再次爆豆般响起，火光闪烁，硝烟弥漫。可是，目标在哪里？那只巨大黑鸟和它带走的少年，早已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色，成了鸟老大最完美的护身符，它腹部那点微弱白色反光，在无边黑暗背景下，如同不存在一样。
除了浪费宝贵子弹，听任子弹无谓地撕裂空气，承受星野一郎歇斯底里的恶毒咒骂和咆哮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上天。
“八嘎！一群废物！蠢猪……救火，都去救火！救不灭的，统统死啦死啦的！”星野一郎最终只能把滔天怒火和挫败感，发泄给瑟瑟发抖的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