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京桥点着一支烟,在人力车上坐了很久很久。烟头在夜色里明灭着,一红一暗,一红一暗,像他此刻心情。他在想自己这一生都不能愧对江家姐俩,在想自己命运也像这夜一样快到头了——
天快亮了,日子要变了。
而在楼上那间熄了灯的屋子里,姐妹俩谁也睡不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望着天花板,一个望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她们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的长方形,和仓房里那扇窗户漏进来的,一模一样——可照在不同人身上。
……
四月了。江南早已是莺飞草长,柳絮粘在行人的袖口上,拂都拂不掉。可四月的双阳城还是积雪覆地。街边雪堆被踩实了,面上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也许这真是一个好日子:江家二女,同一天出嫁。
江寒父亲是双阳城有头有脸的长官,女儿出嫁自然是热闹非凡。
鞭炮从巷口一直铺到巷尾,红色碎屑在雪地上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白布上洒了一把朱砂。宾客挤满了院子,有人划拳,有人哄笑,有人把酒杯举过头顶,有人把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到了午夜,两对新人像星星躲进云层里一样,各自走进了各自洞房。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细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那雪落得极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赵京桥告别了那间仓房。仓房里的东西——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那把唯一的椅子,那扇只有半扇的窗户,墙上砖缝里嵌着的干涸的泥——都留给了房东。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把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轻轻合上。门上那块他曾经靠了无数次的门板,已经磨出了他脊背形状。
一套新家属楼成了他新房。
当他轻轻把江薇抱上床时,发现心里那点莽撞,已经完全被她的温柔和信任消融了。
他一点点卧在她身边,手指从她眉骨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颌,像是在读一本书——不是用眼睛读,是用指尖读。那些微妙的眼神,那一步步含满珍惜的动作,都如同和风细雨淋着他们的身体。
雄狮般的气势是一种境界,其中多了一些本能;而轻风漫雨般的浸润,才把情和义表达得淋漓酣畅——那才是两个人真正贴近的时刻。
不是占有,是彼此交付。
“京桥。”江薇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他怀里,像从胸腔直接传过来,绕过空气,“其实小寒跟你才是一对儿。我,委屈你了。”
“哪里话。你和小寒一样好看,却比她多了很多温柔。正是我挚爱。我非常知足。”
“你,你们……我是说小寒,也,也给过你?”
赵京桥沉默了。他把脸埋进她发间,闻到了茉莉香。
“身子。”
“我……”
那是赵京桥一块心病,也是江薇幸福中一块暗斑。暗斑不会疼,但它在灯光下是黑的,你越知道它在那里,就越会往那里看。
这一夜,他们心情都轻快不起来了。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贴在窗玻璃上,贴上去,化掉,又贴上去。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淌下来,把窗外灯火撕成了碎片。
余海江和江寒刚走进洞房,江寒就站住了。她皱着眉,鼻子微微扇动了两下。
“这屋,什么味儿?”
余海江也闻到了。他把脸转来转去,朝东边嗅了嗅,朝西边嗅了嗅,说不清什么味儿。不是油漆——油漆味刺鼻,呛嗓子。不是新家具木头香——木头香甜的,带一点刨花味道。不是窗台上那束夜来香——夜来香的香是闷的,闻久了头晕。
是一种很淡的、有一点涩的东西,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发酵了,又干了。
两人开始找这怪味儿的来源。
余海江掀起床单看了看床底,床底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个蟑螂空壳。江寒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新衣服,衣架轻轻晃着,衣服上还挂着标签。都没找到。
疲惫的江寒打了个哈欠,一股眼泪从眼角挤出来。
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手背湿了,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一点水光。忽然,她停下了揉眼睛动作。她手指悬在半空,像被钉住了。
“是眼泪味儿。”
余海江微怔。他转过身看她,她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嘴唇是白的,眼珠定定的,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瞎说。谁眼泪能有这么大味儿?”
江寒没再说话。她坐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茶。茶杯在唇边停了一下,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睫毛。余海江锁好房门,插销咔哒一声归了位,那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沙发前,挨着她坐下,一只手试探着搭她肩上。
那只手很轻,轻到搁上去瞬间他还犹豫了一下。
“小寒,追了你好几年,今天总能让我亲近你一下了吧?”
“已经做了你老婆。随便吧。”
余海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江寒手里茶杯滑落下去,落在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瓷片在地砖上迸开,白的瓷,绿的茶,在灯下闪了一瞬。
茶水淌了一地,沿着地砖缝隙慢慢渗开,在地上蜿蜒成一张不规则的网。他们好像谁也没听到那声脆响,那份狂热仿佛把周围一切都炸碎了。
“叮铃铃——”电话响了。
铃声从床头柜上传过来,是那种老式座机的机械铃声,刺耳而固执。两个人谁也没听见。江寒自从把自己交付过赵京桥一回,已经知道了两个人在一起的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饿久了之后第一口馒头的甜——
不是舌头上尝出来的,是身体记住的。
这种甜的需要便一直埋在她心底,像一颗没发芽的种子,不发芽不是因为死了,是因为被压在土里太深。可她再没随便交给过谁。
今天夜里,她要把这份需要大胆拿出来,不再藏着。
“京桥——”
她毫无意识地叫了一声。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轻得像呼吸。嘴唇一碰,舌尖一弹,就出去了。可它落在余海江耳朵里,却重得像一颗从山顶滚下来的石头,越滚越大,把他整个人都碾在了底下。
余海江身体顿时冷了。那冷却不是慢慢降下来的,是一瞬间——从沸点到冰点,中间什么都没经过。他手臂僵在她身上,手指还维持着之前弧度,却像石头一样硬。
冷从指尖开始,传到手腕,传到小臂,传到肩胛骨。
江寒还没有意识到刚才错喊了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他,发现他脸在很近的地方,僵住了。
“你咋啦?”
“叮铃铃——”电话又响了。这一次,铃声比刚才更急,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拼命按着键。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长。
江寒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这么晚了,谁会来电话?她心跳在胸腔里突突加速,那不是因为新婚的兴奋,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不安。
她伸手抓起电话。听筒拿起来的那一瞬间,铃声停了,房间里忽然静得吓人。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低泣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又闷又远:“就在你们进洞房的时候,一个女的,因为余海江……走了。”
江寒手一哆嗦。不是那种轻轻的一颤,是从手腕到指尖整个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