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握着听筒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听筒在耳边轻轻磕着。她知道那女人的名字。
为了促成赵京桥的美梦，在余海江和许妹影约会的那些日子里，杨月暗中安排过江寒同他们“偶遇”的时机。许妹影——那张圆圆的脸，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永远在等人领回家的小动物。
她坐在公园长椅上安静等待的姿势，她抬起头看到余海江时眼睛倏地亮起来的那个瞬间，她身上总是带着那股淡淡的洗衣皂的香味——江寒全都记得。
余海江好半天才把自己从僵冷中调整过来。他手臂从她身上慢慢抽回来，像从冰窖里拔出两根木头。他嗓子哑了，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怎么了，小寒。睡吧。”
“把你那东西，好好洗洗。”
“我刚才不是洗过了吗？”
“再洗三遍。不，一百遍。”
“你咋啦？”
“你——”江寒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眼睛里有泪，也有刃。泪是热的，刃是冷的，冷热交在一起，让她目光格外亮，“这屋里有许妹影的眼泪味儿。我闻出来了。”
“你——”余海江一阵惊愕，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满，满到胸膛鼓了起来——然后慢慢吐出来。
半晌，他反击道，“你刚才，为啥喊赵京桥名字？”
“我——”江寒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眼睛里有泪，也有刃。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刃已经出了鞘，收不回去了，“你有资格问这个问题吗？”
余海江第一次敢在江寒面前横起来。
他把脖子一梗，下巴微微上扬，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是你丈夫。”
“可有一个人，就是许妹影，刚才没了。”江寒把电话听筒放回座机上，那动作极轻，轻得听不到任何声响，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还要告诉你——赵京桥的名字，我不知道还要喊多少回。”
余海江又一呆。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洒了茶的水渍上。
茶水已经从脚底板往上渗，凉到了脚踝。半晌，他忽然明白一件事：要不是江寒在婚前就把身子给了赵京桥，要不是她心里存了那个她自己认为的“污点”，她这样烈性又清高的人，恐怕他连娶她的边都沾不上。
他娶的不是她的全部，只是她在愧疚中割让出来的一块领土。剩下的那部分——她的心，她会在梦醒时分喊出的名字——从来不属于他。
他退回床边，慢慢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截，他身体也跟着往下沉。他弓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后颈暴露在灯光下，那里有一道从未被人注视过的细纹。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贴在窗玻璃上，贴上去，化掉，又贴上去。一层叠一层，什么都看不清了。两对新人的窗台，同一个夜，同一场雪。
雪落在江薇睫毛上，她闭着眼没看见；雪落在江寒窗台上，她睁着眼看见雪化成水。落在许妹影身上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
蜜月那股甜味儿还没从屋里散干净，赵京桥就穿上了红光食品厂劳动布工装。
一年后，厂长椅子归了他。
同一年，余海江坐进了十九局副局长办公室。
又三年，赵京桥把那个小厂子盘成了红光食品有限公司，双阳街头巷尾提起来，都说是本地脸面。市劳模奖状也端端正正挂进了他办公室。余海江呢，扶正了，十九局公章稳稳当当攥在了手里。
就在这年夏天，江寒出事了。一辆卡车把她带走了，再没回来。
她爹身子骨本就靠着那点念想撑着，女儿一没，心脏跟着就停了。江家在双阳立了多年的门户，一夜间塌了架子。消息传开，有人说这是命，有人不说话，只摇头。
十月，余海江把改革试点的牌子挂到了红光公司门口。
公开招聘总经理，头一条硬杠杠写得清清楚楚——大学本科文凭。高中都没念利索的赵京桥，被这一纸规定筛了下来。
他又蹬上了人力三轮，每天天不亮出去，天擦黑回来，两条腿蹬得又酸又胀，肩膀塌着，脸上让风吹得粗粝。江薇每天晚上听见车轱辘碾过巷子声儿，心便揪起来。终于有一天，她坐不住了，去找余海江。
“不管过去你俩是啥关系，他现在还是你姐夫。你这么整他，过了。”江薇站在那儿，眼睛没躲没闪。
余海江靠进椅背，下巴微微抬起来，说话腔调像在主持一场会议：“话不能这么讲。我俩是一担挑，能护着我肯定护。可他连张文凭都拿不出来，这是硬伤。革改大势所趋，他这种情况被筛下去，再正常不过。”
“他是没那张纸。可红光公司是全市立在那儿的标杆。你换上来的人干了几个月，你比我清楚——别说往前走了，到没到从前边儿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我有眼无珠？”
“你何止有眼无珠。”江薇声音像一把刀，“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狼心狗肺。”
余海江没恼。他变了一个人了。他稳稳当当点了一支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隔着那层烟，他脸有点模糊：“大姐，这不是家务事，你管不了。”
“别跟我唱高调。”江薇盯着他，“什么条件，直接说吧。”
余海江把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嗓子眼儿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翻搅了出来：“既然你已经把底牌看透了，我也不端着了。实话搁这儿——我咽不下这口气。江家二姐妹，双阳两朵花。凭什么都让他先摘了一朵，反手还给我扣一顶帽子？”
“你——”
“啪。”巴掌落在余海江脸上，响声清脆。
余海江捂着脸，靠在沙发里，嘴角竟然还挂着一点笑纹：“打得好。这一巴掌说明我也戳到了你疼处。其实你该恨的人，是他。”
江薇胸口起伏了半天，声音沉下来：“条件，你还没说。”
“我让你跟他离了，光明正大嫁给我。虽说……”他顿了顿，选了一个说得出口的词，“虽说是他尝过的，我也要端起碗来品一品。也要让他尝尝，什么叫失去。”
“你……”江薇嘴唇抖着，“你要不是你爹跟你姑凑到一块儿生出来的种，嘴里吐不出这话！”
她摔门走了。回到家，趴在床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得枕头湿透，却没出一点声。那种哭法，是把声音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晚上，赵京桥收车回来。进门看见江薇歪在沙发上，脸上压着睡觉硌出的红印，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他轻手轻脚扯了条被子给她盖上，转身进了厨房。洗菜的水声、案板上的刀声，都压得很低很低。
江薇醒了。
听见厨房里响动，知道人回来了。她走过去，从赵京桥手里把菜刀接下来，搁在案板上：“歇着吧。”
赵京桥退到厨房门口，盯着她眼睛：“你眼睛咋了？”
“没咋。”
“哭了？”
“没有。”
赵京桥走回客厅，点上一支“大生产”，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他闷头抽着，一句话没有。他心里翻腾的只有一件事：让江薇跟自己这样一个人捆在一起过日子，太屈她了。
晚饭摆上桌，筷子碰碗的声音稀稀落落。电视开着，俩人坐在那儿，谁也没看进去。突然，江薇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回来，说：“京桥，咱俩离了吧。”
赵京桥合上眼皮。那个动作维持了很久，像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去。再睁开时，只吐了两个字：“好吧。”
话音落下，眼泪跟着一块儿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