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章:把爱翻过来都是恨
几天后,手续办完了。江薇搬回母亲那边住。江薇心里清清楚楚,赵京桥答应得那么痛快,是怕他眼下的日子把她拖下水。而赵京桥不知道的是,江薇提离婚的真正由头,被另一件事死死压在了底下。
一个人要是太爱蓝天呢?还有蓝天底下那些自在的白云?爱得太狠了,才不管中午日头多毒,仰着脸一直望。耀眼的光刺进了眼睛,把眼睛烧坏了,从此蓝天看不见了,云也看不见了。可心里头,反倒有了一个蓝天,有了好多慢悠悠飘着的白云。
那是一个比外面更亮堂的世界啊。
窗外下着雨。杨月来找赵京桥,进门就问:“你怎么就和她离了?”
“她先开的口。我想我这条道怕是走不出啥亮儿了,留下她跟我过这种日子……我这种日子,哪是她能过的。”
“你呀,你可真傻。”杨月看着他,“当年你蹬三轮时候,她嫌过你吗?现在你不过是暂时没了工作,她就会嫌你?”
赵京桥怔住了。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你的意思是,她心里有其他盘算?”
杨月叹了一口气:“我说不准。可江薇是个把感情看得很沉的人,不是那种热得快凉得也快的性子。凭我直觉,这背后由头,很快就能浮出来。”
话没落地,敲门声响了。来的是余海江。
“未来的杨主任,您在这儿?”余海江看见杨月,微微一顿。
杨月听了这个称呼,也是一顿:“于局长耳朵可真长。来找一担挑,肯定有正事。我先走。”
“不用。”余海江隐约知道一些赵京桥和杨月之间旧事,有意把她留一留,“我来通知我一担挑,准备接手黄海鞋厂厂长位置。我想这个消息,你听了也一样高兴。”
“那当然。我们是多年老同学了。”杨月心里那层窗户纸,这会儿已经捅破了——她看清了江薇离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果然,余海江接着说:“还有一个消息。下周一,我和江薇办事,到时候希望二位能过来喝杯喜酒。”
从余海江进门起,赵京桥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抬头。这句话钻进耳朵,他噌地站起来,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原来是你……使这种下作手段,我——”
赵京桥一把抓起茶杯。杨月死死拦住他。余海江趁这个空当,早闪出门去了。
赵京桥没去当那个厂长。他联系了广州一个曾经拉他当过帮手的大老板,定好了南下打工的日子。
周一早上,赵京桥站在机场,拨通了杨月电话:“我派人给你捎了一封信,你一会儿帮我交到江薇手里。我……我去南方,可能不回了。”
“你,你恨她?”
“不。我不能拿我喜欢的女人去换前程。那不是站着撒尿人该干的事。飞机快飞了,我得挂了。”
杨月攥着那封信直奔江薇那边。婚礼流程已经走起来了。江薇拆开信,从头看到尾,脸上妆还没花,人却已经不在那个婚礼现场了。她谁也没顾,冲上大街,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机场方向追去。
可这个时候,飞机早就嵌进了头顶那片蓝得发亮的天里。
……
郭宏城从超人大酒店回来,已经过了午夜。走到家门口,余光里人影一晃。他扭头,见是竹贞从暗处走出来。
“等我?”
“废话。在你家门口不等你等谁?上哪儿野去了?”竹贞说话调调松松垮垮,甚至带点不管不顾的劲儿。
“都这么晚了,有话说,明天行不行?”
“现在都已经晚了,明天不更晚了?”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就让我站这儿说?我又不吃人。”郭宏城最怕被她缠上,看这架势,拦是拦不住了,只好把人让进屋,“先说好,别把话扯太远。”
进了屋,竹贞脸上挂着得色,从挎包里抽出一张图纸。郭宏城接过来扫了一眼:“情侣装?你也想到这个了?”说着,把自己画的图纸也拿了出来,“我总觉得款式跟颜色这块儿,还差那么一口气。”
竹贞看了看他设计图:“咱俩又想到一块儿去了。现在市面上情侣装,大多数一个颜色、一个款式,太板了。要是……”
“要是款式和颜色拉得太开,又怕没了情侣装那个味儿。”
“我也是卡在这儿。”竹贞说着,一只手搭上了郭宏城肩膀。
郭宏城把那只手拿下来:“我最怕女人放电。你还是把线路收一收。”
话音没落,郭宏城耳朵里刮进院子里一点轻微的、不大对劲的响动。他走出去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异常。等他折回来,竹贞已经躺在了床上,鞋都蹬掉了。
郭宏城一愣:“你想干啥?”
“我不走了。”
“说胡话呢,给我起来。”
“就不走。都这个点了,我一个人回去,心里发毛。”
“那行,我送你。”说着他伸手去拉她,“要不我走,你替我看家。”
竹贞笑了一下:“你以为我真想赖在这儿?美得你。”
郭宏城听她这么一说,手上劲儿刚松下来,就被竹贞顺势一拽,整个人被拉倒床上。竹贞搂住他,把脸埋他颈窝里,嘴里含含糊糊说着,像梦话又像醉话:“爱你……真的,娶我吧……我已经拔不出来了。”
她把脸抬起来,看着郭宏城眼睛,声音忽然清晰了:“你知道不知道,爱这个东西,翻过面来就是恨。最好让我得到你。”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咬得很轻,却很沉,“别让我恨你。”
郭宏城躺在那儿,没动。
窗外夜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郭宏城被她吻得半天才喘过气,一把将竹贞推开。他手按她肩上,把自己往后撑出半个身位,像从沼泽里拔出腿来,靴子上还黏着湿泥。
“你简直是老虎。”
竹贞坐在沙发上,呜呜哭了起来。那哭声不是嚎,是闷在嗓子眼里,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猫用爪子挠着门板——挠一下,停一下,再挠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爱你。”
郭宏城走过去,拍了拍她肩头。手掌落下时候轻飘飘,像拍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刚挨上就想拿开。竹贞一把推开他手:“用不着你假心假意。”
说完,她理了理散在耳边头发——几根发丝缠在耳钉上,她扯两下没扯开,索性不管了——挎起小包就往外走。
郭宏城追出来:“等会儿,我送你。”
竹贞停了一下,脚后跟在地砖上顿出一声轻响,却没有回头。“谁希罕。”
“天太晚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郭宏城锁好大门,锁簧咔哒一声归了位。他脱下自己风衣,给她披上。风衣领子搭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罩进去一大截,下摆几乎拖到她脚踝,走路时候在身后轻轻扫着地面。
“夜里凉。走吧。”
郭宏城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竹贞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肩上搭着他风衣,像一棵被布蒙住了的树。风衣袖子空空垂着,夜风从袖口灌进去,把袖管吹得轻轻晃。
“咋还不走?”
“我有话说。”
“一边走一边说吧。”
“不。我要进屋去说。”
郭宏城犹豫一下。他脚在地上碾了半圈,鞋底和地面磨出一声短促的响,像一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那个——明天到单位再说吧。”
“再不开门,我大声喊。”竹贞看着他,眼珠一动不动,那目光像两根钉子,不扎人,但钉在墙上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