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郭宏城还在犹豫，她把声音放软了。那软不是真软，是把刀用绸布裹起来之后递到你手里——你摸到的先是绸布的滑，然后是刀刃的凉。
“我不会那么不值钱，赖在你这儿不走。”
进了屋，竹贞自己拉开冰箱，拿出一听饮料。拉环啪一声掀开，气泡嘶嘶往外冒，在寂静屋子里格外响。
她仰脖喝了两口，喉头一上一下动，罐沿在她下唇上压出一道浅浅白印。
“我的话很简单。你也不要以为你是谁，也别以为我是谁。人都有自尊心，我并不比你差。我这样死缠烂打追你，并不是我下贱，只是因为爱你。你不要太得意了，好像你多了不起。说实话，爱是一种感情，不等于我多崇拜你。”
她把饮料搁桌上，罐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又落下去。“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都给了你很多。有一天，我说不定会连本带利，一起要回来。”
“其实——”
“你用不着跟我‘其实’。”竹贞打断他，嘴角浮出一个笑。那笑淡淡的，像刀刃上反出的光——不是光本身，是光从刃面上滑过去时留下的那道弧。
“双阳城，不是已经有了一个郎山了吗。”
郭宏城听得心里一阵惊颤，脊背上像被人贴了一块冰。那冰不是敷上去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你不会要学她吧？”
“害怕啦？”竹贞一笑。那笑从嘴角漫到眼角，却没有漫进眼睛——眼睛是干的，亮的，像两颗被冻住的葡萄。
“放心，我不会学她。靠男人活着的女人，我最看不起。但是——”她顿了一下，把饮料罐拿起来，又放下，放得很轻，像放一件玻璃做的易碎品，“我比她坏。我会站在你肩头，把你踩进泥坑里，活活淹死。”
郭宏城竟被她气笑了。他摇了摇头，那笑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局面已经荒诞到，除了笑之外不知该做什么地步。
“呵，原来你这么恨我？”
竹贞也笑了。她的笑和他的笑撞在一起，两人之间紧绷着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半寸——半寸，不多，刚好够喘一口气。“你以为我干不出来？今天就算啦，我气消了。也不用你送我。出了门就能叫到车，何必勉强人，多没意思。”
郭宏城怕她中途再变卦，果然只送到大门口就回来了。
他站在门里，听着竹贞脚步声在外面一路响出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被巷子里风声盖住。他把门锁好，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那口气吐完之后，他又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满，像刚从水底浮上来。
竹贞走出不远，忽然发现一个可疑人影。
那人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晃了一下——从郭宏城家大门方向往后退，退了几步又站住，像犹豫着什么。路灯的光在巷子口画了一条明暗分界线，那人把身子缩在暗的那一边，只露出一双鞋尖，鞋尖上沾着泥。
竹贞身子一闪，隐在前面一堵墙暗处。她把自己贴墙上，墙面冰凉，渗骨的凉，透过风衣料子一点一点往她脊背上爬。
那人果然回来了。
她看见那人走到郭宏城家门前，抬起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敲门声音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像怕惊动邻居，又像试探门里人睡了没有。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漏出一方橘黄光，那人弯着腰钻了进去。光在那人身后一闪，又被门关住了。
郭宏城心情刚刚轻松下来，又听到敲门声。他把门拉开，嘴上已经出了声：“你还有完没完了？”
“是我。”门外站着一个人，脸用毛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肿着，眼泡鼓鼓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两颗浸了水的核桃，水把壳都泡软了。
“岛子。我被人打伤了。”
郭宏城愣住了。他借着门廊灯仔细看，才认出毛巾下面确是岛子的脸——毛巾边缘露出的额角上有一道青紫的印，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毛。
她声音是闷的，隔着毛巾传出来，像从很远房间里喊话，每个字都在空气里磨损了一圈才抵达他耳朵。“我这个样子，回不了家。只好上你这儿来，呆几天。”
“你把我这儿当疗养院了？”
岛子听了一怔。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里的光在慢慢暗下去——像有人从灯芯里把油一滴一滴抽走，火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豆点。
然后她转过身，什么话也没说，朝巷子外走去。她步子很慢，走路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以前走路带风，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郭宏城冲出来，一把将她抓住。他手扣她胳膊上，指节收得很紧，紧到自己都觉得紧，紧到隔着袖子能感觉到她胳膊温度。
“你上哪儿去？”
“既然不留我，还管我干什么。”她声音平平，没有怨，没有恨，只是平的。那平静比任何哭诉都让人心慌——
像一面湖，湖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湖底沉着一整座村庄。
“你给我回来。”郭宏城仰起头，看着夜空长长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白雾在他面前停了一瞬，又散了。
他弯下腰，把岛子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背，一只手兜着她腿窝。她比上次来的时候轻了——不是瘦了那种轻，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那种轻。
他把她抱进屋，放到床上，歇了歇，又出去闩上大门。
他不知道，竹贞借着这个空儿，已经闪了进来。她躲在走廊最深处那团黑暗里，后背贴着墙根，呼吸压得极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只有鼻腔里呼出的热气，在她面前凝成了两小团若隐若现的白雾。
郭宏城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
沙发垫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块，弹簧在底下咯吱一声，像一句被压扁了的抱怨。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他看着床上人影，岛子侧躺在那里，一动没动，连呼吸都看不见起伏——她身体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布，随便摊在那里，“你结婚时，我送什么礼物给你。”
岛子还是没动。
郭宏城站起来，走到床边。她脸上毛巾还围着，那毛巾本来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蹭上了暗红色血痕，一块一块的，大的像拇指印，小的像针尖，像扔在角落里旧了的抹布——不，比抹布更让人难过，因为抹布不会裹在人的脸上。
“你冷啊？”
岛子依然没动。只有她枕着的那块枕头，正一寸一寸变深——那是被水浸透的颜色，从脸颊位置往外洇，洇出一个深灰色的圆。
郭宏城走上前，把手伸到她脸边，一点点帮她除去围着的毛巾。
毛巾一层层掀开，她脸上的伤一层层露出来——两个半张脸被抓得血肉模糊，指甲划痕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长的十多厘米，短的像逗号。
有地方结了一层薄痂，又被眼泪泡软了；有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淡粉色血水，混着眼泪，在脸上画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细线，像一张被撕碎又被水粘起来的纸。
“你，咋被抓成这样？”
他声音忽然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