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章：你娶我吧，我不介意
那哑不是装的，是从嗓子底往上泛的，泛到一半卡在了喉咙口——像一口水呛进了气管，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转过身，翻了半天抽屉，翻到半瓶云南白药。
瓶盖拧不开了，他用牙咬了一下，牙印留在塑料盖上，瓶盖终于松了。他把药粉小心翼翼地抖她伤口上，抖得很慢，一小撮一小撮往上铺，像补一件碎了的瓷器——
明知道补不好，还是忍不住要补。
然后他把岛子抱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按着她后脑勺，让她脸埋在自己胸口。他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头发蹭着他喉结，痒痒的，他没有躲开。
“想哭就哭吧。哭一会儿，就好了。”
竹贞站在窗外。她从那扇没拉严的窗帘缝里，看到了这一切。
郭宏城弯腰给岛子上药的那个背影——他背弯成了一个弓形，肩胛骨透过衬衫凸出来，微微颤着；他手指沾着药粉轻轻抖动的那个姿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抖一下，停一下，再抖一下；他把岛子按进怀里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
全都落在她眼睛里。
那些画面像针，一根一根扎进她心里最酸地方，针尖上还淬着醋。
岛子终于止住了眼泪。
郭宏城去卫生间用热水烫了毛巾，拧干，回来一点点为她擦脸上泥土和血迹。
他擦得很慢，毛巾角从她额头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经过眼角时候轻了又轻——那力道不是擦，是把毛巾贴在皮肤上，等水汽自己渗进去，再拿开。
岛子忽然噗哧一笑。
那笑声从她肿胀的嘴唇里挤出来，有点变调，但确实是笑——是那种在极难过时候，莫名其妙涌上来的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身体里装不下那么多情绪，总要找个出口漏一点出来。
“还说我呢。你脸上，一点也不比我差。”
“怎么可能。”郭宏城照了照镜子，镜子里他脸上横一道竖一道——那是刚才抱着她时从她脸上蹭过来的血印，暗红色的，有几道还泛着光。
他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花脸，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唉，被狐狸精缠了半夜。不过你放心啊，我可一点臊味都没沾。”
他洗了脸回来，水珠还挂在眉毛上，用袖口抹了一把。
袖口湿了一片，贴在手腕上凉凉的。“想吃啥？”
岛子把郭宏城脖子一搂，胳膊勾住他后颈，把他往下拽。她力气不大，但他顺着她弯下腰，像一棵被藤蔓缠住的树——不是挣不开，是不想挣。
“我只想，让你好好待我。”
郭宏城想了想，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那口咽回去的话沉进肚子里，沉到了一个他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其实，我——”话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
他拉过被单，给她盖好。被单刚覆到她肩头，就被她一脚踹下去了，被单堆在床尾，像一团被遗弃的云。那云还在轻轻动着，是被她脚带起的余风。
“认识你第一天就被你捧在手心里，今天咋还文明起来了？是不是嫌我啦？”她把他手抓起来，按在自己心口上，她心跳在他掌心下突突跳着，隔着皮肤，隔着骨头，把节奏传进他指纹里，“告诉你，不好使。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天塌下来也改不了。”
她卸去了一身束缚，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皮肤上，照出一层瓷白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瓷器上了釉之后温润的白，你忍不住想摸一下。
“快上来。我再也不离开，永远也不离开你了。”
这一切，都被窗外竹贞看在眼里。
她看着岛子把郭宏城脖子搂住——那两只手十指交叉扣他后颈上，像一个永远打不开的结；看着月光照他们交叠的身影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合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看着那条被单从床上滑落，堆在地板上皱成一团——
皱得像一颗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揉了一把又扔在地上的心。那些画面像一把醋泡过的刀，一刀一刀剜着她。醋是酸的，刀是冷的，剜进去时候又酸又冷又疼，说不清哪种感觉先到，只知道所有感觉都挤在了一起。
无限恨意从心口涌上来，涌到嗓子眼，涌到眼眶，涌到指尖。她指甲陷进了自己掌心，陷出了四个月牙形深印。她一跺脚，转过身，朝大门口走去。
她走时候，把大门关得山响。那一声在午夜巷子里炸开，整条巷子都被震醒了——邻居家灯亮了一扇，又灭了；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消失在墙头上。
岛子吓得一把扯过被单盖好，肩头缩成一团，整个人在被单下瑟瑟地抖。
郭宏城早冲了出去，他推开大门瞬间，只看见竹贞背影正恨恨走在路灯的灯影中。
那背影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走过一盏路灯，被照亮；走进两盏灯之间的黑暗，被吞没；再走过一盏，又被照亮。
终于，她走过了最后一盏路灯，被黑暗彻底吞没了。
只有她脚步声还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二天上午，郭宏城刚走进办公室，竹贞敲门进来。
她一双眼睛肿得像水蜜桃，眼泡鼓鼓的，把原本大大的眼睛挤成两条缝。
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哭过的红，是一种干涸了的灰——像烧了一整夜蜡烛，蜡泪流完了，烛芯焦黑地立在盘底。她站在他办公桌前，把手里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放得很平，平得刻意。
“昨夜，过得幸福吗？”
看到她那个样子，郭宏城心里也紧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了一下，线很细，勒进肉里才感觉到疼。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软。一软，她会把那扇门缝越挤越大，最后整个人都挤进来，再也关不上了。
“不错。谢谢。”
“你打算咋处理？”
郭宏城故作不知，抬起眼睛看她，目光稳稳的，像什么风都吹不起波纹的湖面。湖面上映着她倒影——肿眼泡，灰眼珠，还有那一丝被刻意压平的颤抖。
“啥事？”
“岛子和我。你选哪一个。”
郭宏城无奈地摇了摇头。话说重了，心有不忍；话说轻了，又不起作用。他想了想，把脸色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决绝来——不是愤怒的决绝，是那种明知对方会受伤、却不得不说、说完之后自己也会疼的决绝。
“竹贞，你就别为难我了。你知道，这件事是双方情愿的。我们，没有希望的。”
竹贞忽然软了下来。她肩膀塌了——
不是慢慢塌的，是一下子塌的，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柱子终于被压断；下巴也不再扬着了，微微往里收，收出一个从未有过的角度。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办公桌边沿，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那是用力的痕迹，不是手用力，是整个人都在用力，用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宏城，我不是没想过离开你。可我做不到。”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那双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碎成尖锐的碎片，是碎成粉末，在她眼眶里慢慢塌陷下去。
“你娶我吧。岛子不适合你。我还可以不管你俩的事——你把她带回家，和我同住一间屋，我都不介意。”
郭宏城心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不是手，是绞肉机的那种绞——慢慢地转，越转越紧，把肉绞成了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