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声渐歇。
许睦尘仔仔细细地清洗着身体的每一处角落,试图用滚烫的热水将那些屈辱的痕迹彻底烫掉。然而,当他赤脚踏出浴缸,撑着大理石洗漱台抬头的那一瞬,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
镜子里那具躯壳,过分陌生。
面色惨白如鬼魅,眼眶深陷,唇色淡得看不见一丝血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近乎枯萎的疲惫。
许睦尘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记忆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被囚禁之前——那时候的他,面色红润,双眸永远亮晶晶的,浑身有着使不完的活力,是所有人眼里不知人间疾苦、阳光开朗的许家小少爷。
不过短短数日,天翻地覆。
许睦尘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不堪的面容,陷入了长久、死寂的沉默。他在哀悼那个死在阳光下的自己。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剧烈敲门声,瞬间撕碎了浴室内的死寂。
许睦尘吓得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好几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玻璃上,惊恐地盯着那扇微微震动的门。
“尘尘……你好了吗?你在里面已经待了很久了……”
门外,冷清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尽管他在极力克制,但那语调里夹杂着的那丝阴鸷与不悦,依旧让人头皮发麻。
许睦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甚至荒谬地想,如果自己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就能在这间狭小的浴室里凭空消失?
然而,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门外的野兽。冷清泽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那种排山倒海般的急促与压迫感,隔着门缝几乎要将人溺毙:
“许睦尘……说话!三秒内如果我没有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直接砸门冲进来。”
残酷的催促声宛如催命的符咒,许睦尘浑身剧烈一颤,生怕对方真的暴戾砸门,连忙慌乱地扬声解释道:
“我……我还没好!身上还没擦干!再等一会好不好?阿泽……你再等等我!”
门外传来了金属表带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冷清泽沉得滴水的声音:
“尘尘,从你进浴室到现在,已经在里面待了整整二十分钟零五秒了。你在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做什么!我马上就洗好了!很快就出来的,真的很快!”
许睦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与哀求,他绝望地试图拖延时间:
“阿泽,你先去吃吧,不用等我的,我马上就出来!”
“把门打开。”
冷清泽的回应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毫无回旋的余地。
许睦尘再度陷入了沉默。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道门锁,指尖掐进了掌心里。他不想出去,他害怕面对冷清泽,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几乎迈不开腿。
“三……”
“二……”
外面的男人开始毫无感情地倒数,那声线每低沉一分,都昭示着冷清泽即将失控的暴虐。
“阿泽!等等!我……我这就开门……”
在最后的底线崩塌前,许睦尘彻底屈服了。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机械地伸出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右手,拧开了反锁的纽。
咔哒。
锁芯弹开的瞬间,浴室大门被外力猛地一把拉开。冷清泽那高大挺拔的身躯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压逼了过来,那双猩红隐现的凤眸如狼一般,死死锁定在许睦尘脸上。
还没等许睦尘反应过来,冷清泽便一个箭步冲上前,粗暴却极有分寸地一把抓起少年的手腕。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拉起许睦尘的胳膊便仔细端详,目光焦灼而神经质地在少年白皙的腕间、脖颈、甚至全身反复检查。
直到确认那上面除了自己留下的痕迹外,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属于自c或自s的血痕,冷清泽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去,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大口气。
随即,他一言不发地攥紧许睦尘的手腕,拉着他径直往大厅的方向走去。他放轻了力道,并没有弄痛对方,但那五根手指却像是一副焊死在骨头上的钛合金锁链,使许睦尘无法挣脱分毫。
许睦尘被动地跟在他身后,看着男人紧绷的侧脸,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
“阿泽,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什么。”
冷清泽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他拉着许睦尘走到宽大的真皮沙发前,动作轻柔地按着许睦尘的肩膀,与自己并排坐了下来。
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一副精致的白瓷餐具。
冷清泽顺手端起那只煨得温热的瓷碗,拿起白瓷勺轻轻搅动了几下,随后侧过身,幽深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少年:
“哥哥来喂尘尘吧。但……我的厨艺并没有很好,只做了这个‘桂花酿蜜桃花粥’。这是以前……妈妈教我的。里面加了新鲜的干桃花,带了一点桃花特有的苦涩,这样熬出来的粥,吃起来才不至于齁甜。”
说到“妈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冷清泽原本偏执暴戾的声线罕见地低落了下去,长睫垂落,掩盖住了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属于童年废墟的阴霾。
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流露出的脆弱,许睦尘的心头微微一震。但他很快便清醒了过来,有些抗拒地往后缩了缩身体,试图避开那递到唇边的银匙:
“我自己来吧,不麻烦哥哥了。”
为了不再激怒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许睦尘一边说着,一边主动且快速地伸出双手,接过了冷清泽手里那只沉甸甸的瓷碗。他舀起一勺犹带温热的粥,在男人偏执的注视下,顺从地送进嘴里咽了下去。
清粥入口的刹那,许睦尘的动作蓦地顿住了。
这碗粥的口感极其惊艳。它既不寡淡,也不过分甜腻,入口的第一感是稠密温润的纯粹米香,紧接着便是野蜂蜜那股纯正的清甜。随着牙齿的咀嚼,桂花干那有些微脆的颗粒感在舌尖绽开,伴随着桃花瓣特有的绵软与柔和。
正如冷清泽所说,桃花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苦,极其完美地中和了蜂蜜的甜度。咽下喉咙后,唇齿之间甚至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花草回甘,让人通体舒畅。
原本因为绝食和折磨而几近罢工的胃部,被这股温热瞬间抚平。
许睦尘那双黯淡了许久的杏眼,在这一刻骤然放出了些许久违的光芒。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看向冷清泽,苍白的脸上难得地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如同过去那般、毫无防备且阳光明媚的笑容:
“好吃!”
许睦尘这一笑,宛如破开层层阴霾的初晨骄阳,干净、澄澈,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着眼前这个久违的、不带任何恐惧与敷衍的灿烂笑容,冷清泽整个人如遭电击。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与狂喜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连指尖都因为过度的愉悦而微微颤抖起来。
“当然好吃啦。”
冷清泽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的眼底漾开一抹混合了溺爱与骄傲的笑意,连语调都轻快了几分:
“不过做这种雅食,其实很容易翻车的。熬煮到什么程度放什么料、哪样食材需要分开放、以及分量是多少,对时间和温度的要求都苛刻得很。”
冷清泽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缓缓伸出宽大的掌心,动作极其轻柔、充满了无限怜惜地摸了摸许睦尘那头有些软塌的发顶。
那一刻,男人的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全世界:
“不过,只要尘尘觉得好吃就行。只要尘尘开心……哥哥做什么,都愿意。”
阳光透过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泼洒在两人身上。许睦尘捧着瓷碗一下一下地喝着粥,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而冷清泽则安静地坐在一旁,贪婪地凝视着许睦尘的侧脸,指尖眷恋地抚摸着他的发丝。
这温存的一幕,美得像是一幅精心粉饰的油画,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在风暴中碎成齑粉。